并不是错觉。

看着聚在废墟上的黑色鸟群，少年加快脚步小跑过去赶走了它们默默看着搭在建筑碎片间发白的手指。

伸手握住手腕感知到温度冰凉也不存在脉搏，再仔细在鸦群骂骂咧咧的声音里分辨了废墟下没有人类的呼救声与呼吸声……他松开手重新回到道路上，黑色的乌鸦们又如同毯子一般重新落下。

呱呱！呱呱！

嘎嘎！嘎！

不知道在边吃边骂些什么脏词，八成是冲他来的。

大雨既断绝了生机，也制造了连续的低温使得尸体不至于开始腐败发臭滋生疫病。

【风早振】一路走走停停挖挖找找，顺着路进了一座城池，相比乡野间这里的房屋稳定性显然更好一些，起码没有全塌。

官府打开了大门救济民众，稀薄的粥水一碗碗散下，温热安抚着人们惶恐不安的心与空虚的胃。

——当然，没完全安抚住。

看着怀中的孩子砸吧着小嘴重新睡去，仰头把剩下的半碗粥喝了，【风早振】重新背起背篓开始在这座城池里徘徊。

他得给这孩子找个新的能照顾他的人，在略微在天灾中喘过气来以后越来越少的时间就如影随形地在用预感提醒他。

抓紧时间。

他很快发现了目标，女人与她的丈夫抱着襁褓在勉强撑起的窝棚下相拥而泣，面前放着小小的木箱。

【风早振】等了许久，等到他们终于哭干了眼泪，等到丈夫强硬地抢走了妻子怀中的幼童放进木箱里把箱盖合拢而自己侧头流下泪水，等到女人崩溃大哭着扑上去捶打自己的丈夫……

他取下了头顶的箬笠露出墨玉般的龙角，怀中抱着熟睡的婴孩缓步上前。

“……吾听到了你们的祈祷。”

怀抱着心虚和愧疚的少年在夫妻俩又哭又笑时悄悄离开了，对木箱中死去的孩子小声说了句抱歉。

让另一个孩子顶替了你的位置，对不起。

雨还在下。

离开了城池少年又走了许多地方，挖开一个又一个废墟救过许多人，也有许多人没能等到救援，又有许多人在恶劣的条件下哀嚎着死去。

阴云笼罩在他心头也像要下雨似的，沉重而湿润。

背篓已经被他送给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了，里面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对他来说只是徒增负担。

像当初刚刚从山上下来时一样，他一无所有。

和当初不一样，他现在不再一心想着找到神明。

救人，救更多人……他无力阻止洪水与地震，也没法让笼罩在上空的阴云散开。

只有单薄的一个少年，失去灵力与普通人并无二致。

【风早振】忽然明白了神明的决断，如果是他的话……只是舍去一只眼睛的代价就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让父母与孩子不再互相失去，让亲友不再阴阳两隔，让少女不再对着未婚丈夫的尸体哭泣……

他想，自己也是愿意的。

可是没有如果，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惶惶地在大地上奔走，怀中短刀愈发灰暗无光。

这是第多少天？

少年麻木地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方才变小的雨势又重新密集起来，雨水噼里啪啦砸在箬笠上发出响声。

破破烂烂的帽子没法完全挡住雨水，于是他脸上湿透了。

这些日子【风早振】一直处于湿漉漉的状态，肚子也总是空空的得不到任何补充。

脚下的水深得没过小腿，眼下几乎已经完全没有他需要去救的人。

——活着的多半被人救走了，死了的已经死了。

后者居多。

风神大人啊……这世间是如此悲伤。

您到底在哪里呢？

再次踏出一步，或许是绊到了水中的树枝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少年踉踉跄跄跌倒在积水中。

突然觉得好累啊。

也许一开始他就不该离开神社，就在那里等着，总有一天风神大人是会回来的，然后一起去看花开。

对了，花开。

他是不是还和别人有什么约定？

少年趴在水中，视线里只有迷蒙的白色水雾弥漫，手指间是草茎的触感。

想不到，不想了。

又是一阵急雨，一波新的积水淹没上来，昏黄笼罩住视线。

——无论如何，请让我再次见到他，再次回到他的身边。

即使此身已经消陨……

也想要实现的诺言。

……

鹤丸国永拉开门接过烛台切光忠递过来的托盘回到床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主殿啊，主殿啊——

唉声叹气间他忽然听见细微的响动声，床上沉睡许久的孩子睁开了眼，长睫颤动，泪水氤氲着从眼角滑落。

“鹤丸。”风早振眨眨眼，抬手抹去眼角泪水抱住欣喜若狂的鹤丸国永，熟练地蹭蹭脸颊。

“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