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不御和鹿且微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云清宗某次修为测试上。
六道峰大名鼎鼎的峰主踏上石台,腿侧忽然探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发丝乌黑如墨,肉嘟嘟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粉,葡萄大的眼睛眨啊眨,忽闪着睫毛叫他哥哥。
鹿峰主闻声,立马心虚地四下环顾。
见无人注意后松口气,故作恼怒地轻戳孩童的额头,惹得小孩儿气呼呼地鼓起脸,捂着脑袋不情不愿地改口。
他那时就知道,六道峰同试剑峰是千万年水火不容的宿敌。
两峰弟子见面就互掐,能捏着鼻子认一句同门就实属不易,更别提认贼作兄。
他和鹿且微作为首徒和峰主之子,注定继承这段宿怨。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天生的宿敌,合该继承无尽岁月传承下来的恩恩怨怨。
可他偏不。
他就要和鹿且微在一起,让全修真界都知道,他们之间有着月老都斩不断的命定姻缘。
“原来是我们大慈大悲的好师兄。”
熟悉的声音穿透回忆落入耳中,唤回宫不御飘飞的思绪。
鹿且微肆无忌惮地释放着自己的敌意,语调讥讽。
“这次来的速度这么快,难道是和我一样,被关进来的?”
他根本不相信宫不御特意到此,是为了释放他,嘴里低喃着:“也是,连执法堂都炸了,宗主再怎么宽宏大量,也决不会放过你。”
说着,还故意伸长了脖颈,朝宫不御身后望去,想找出他被押解的证明。
短短几秒,状态从摊着肚皮的猫咪,一瞬转为竖起尖刺的刺猬,宫不御说不上心底是什么滋味。
天道做的错事,鹿且微作为受害者,态度不管再恶劣都不为过,只苦了接盘的他。
把手中的钥匙展示出来,宫不御努力睁大眼,想让自己显得更无辜一点。
“我真的是来救你的,宗主他……心胸宽广,不准备和咱们计较执法堂的事。”
“谁跟你是咱们?”
鹿且微曲指一弹,手中铜板旋转着朝他激射而来,一路破空,拖着残影撞在宽松的铁栅栏上。
下一秒禁制亮起,霸道地卸去所有锋锐的气劲,失了力道的铜板砸在地上,朝反方向骨碌碌地滚回去。
整个过程,宫不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演技真好。”
鹿且微违心地赞了一句。
“想必在外人面前,你就是靠这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养气功夫,哄得大家都相信你吧?”
“若是将来不能修炼,大可以到民间搭个戏班子,登台唱上几段,保证生活无忧,说不定还能混成个土财主,多享几年的清福。”
句句讽刺,声声逼人。
心底传来阵阵刺痛,宫不御强撑着苦笑一声,试图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
“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对,不论如何,你先从牢里出来好不好,待在这里怪难受的。”
他的语气带着腻死人的温柔,好似面对的不是千方百计置之死地的仇人,而是愿意包容一切的爱人。
地牢内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缩在墙角的人终于慢吞吞地站起身,踩着杂草来到栅栏前,隔着栅栏看向宫不御。
两人之间的距离仅余几寸,近到宫不御能数清他眼上的睫毛。
鹿且微摸着下巴思考了良久。
忽然,他扬起嘴角,笑得甜甜的:“师兄说得对,既然有钥匙,为什么不打开?”
然后朝着锁头处,俏皮地抬了抬下巴。
宫不御觉得他态度不对,可又想到地牢恶劣的环境,认为还是先把人带出来再说,顺势将钥匙插进锁孔。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整个地牢的禁制瞬间失效,连墙壁上的照明符文都暗淡下来。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此前种种,都不是我的本……”
话说一半,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鹿且微双手结印,一道金光从他掌心迸发,在空中迅速凝结成复杂的阵纹。
狭窄的空间顿时被金色的光线笼罩,在眸底汇聚成耀眼的硕大圆盘。
宫不御瞳孔微缩,本能地拔剑出鞘。
长剑在他手中化作一片银光,精准地刺向阵法最薄弱的一处节点。
剑尖与阵法相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宫不御借着反震之力后退三步,鹿且微已趁着短暂的间隙,冲破栅栏欺身而上,右手成爪直取他的咽喉。
情急之下,他立刻扬声大呵:“听我解释!”
奈何唯一的倾听者不给面子,依旧冷着脸,不管不顾地朝他攻来。
剑尖即将刺破对方皮肤时,鼻间忽然飘来一抹浅淡的清香,混杂着符纸和灵墨的味道。
他急忙收剑,左手顺势攥住鹿且微的手腕,向左后方轻轻一带,从背后将人牢牢限制住。
宫不御比鹿且微高出一个头,这一下几乎将人完全揽抱在怀里。
鹿且微挣动了几下,没挣开。
宫不御无奈,凑到他耳边假意恐吓:“别动,再动我可不保证自己会做些什么。”
他的本意只是想让鹿且微冷静一下,可没想到被误解成了威胁,反倒令挣扎的动作更剧烈了,只好加大力气,几乎像个八爪鱼一样,牢牢盘踞在鹿且微身上。
怀中人柔软的发丝随着挣扎的动作在眼前来回晃动,挠得他下巴痒痒的,心脏仿佛也跟着融化掉。
语气不自觉放软:“我真的没有恶意,也没有看不起你。”
眼看挣脱不出,鹿且微似乎有些自暴自弃。
“你想解释什么?”他道。
低沉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宫不御没在意鹿且微拼命往前凑,试图将后背拉离他胸膛的动作,正欲开口,鹿且微停也不停地继续道。
“解释你如何抢先接下雾妄林的任务,解释你如何孤立我,还是解释你如何栽赃陷害我?师弟心窄,听不得这种小人言论。”
他每多说一句,宫不御的心就多虚一分,被怼得哑口无言。
可心中莫名的急迫催促着他开口:“我被%*#&¥$#”
“……”
半晌听不到人说话,鹿且微微微侧头。
“怎么,答不上来?”
月光透过窗口洒落进来,倒映在宫不御眼中,将鹿且微的脸颊照得几乎透明。
此刻本该欣赏一下心上人毫无瑕疵的脸,奈何宫不御却没心情关注这些。
他心底猛然“咯噔”一声,试探着吐出几个关键词汇。
“%*&¥#”
鹿且微还是目光不善地看着他,一点别的反应都没有。
宫不御差点没忍住爆粗口。
什么意思,天道禁言?
二人肌肤相贴,鹿且微却体会不到身后人崩溃的心情,趁宫不御出神的空挡,双手艰难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