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鸣声突兀地落入耳中,一时间万籁俱寂,耳边只有风刮过的声音。
所有人都没想到,宫不御真的会选择动手。
眼前一幕渐渐与传言重合在一起,远处响起数道倒吸冷气的声音。
大多数人只闻其名,未曾得见宫不御拔剑时的真实模样,打心眼儿里不愿意相信大师兄会做出那等疯狂之事,始终心存侥幸。
可铮鸣的剑气,暴涨的灵压和攀升的气势摆在眼前,纵使再不愿,他们也无法自欺欺人。
直面剑气的两名弟子更是双腿发软,恨不得当场逃离。
又顾及着长老闭关前的严词要求,被迫将脚焊在原地。
双方气氛紧绷,战斗一触即发。
忽然,一道身影踏空而来,浩瀚威压如天河倾泻,硬生生将两方人马隔开数丈。
来人相貌平平,一道浅淡的疤痕自眉尾一路延伸,横跨脸侧落至脖颈,笑眯眯的模样给人深不可测的感觉。
“宫小子,别来无恙啊。”
见来人是他,纵使背对着,两名弟子亦面露恭敬之色:“轩辕长老。”
被称作轩辕长老的中年男子并未转身,微微颔首算作回应:“嗯。”
宫不御趁机认真辨别来人的脸,两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宗门内的长老也有更换。
他虽有被操控时的大概记忆,依然难以第一时间记起眼前人的身份,更遑论喊出对方姓名。
于是他单刀直入:“您也要拦我?”
“那肯定没有,”对方意外地有一副好脾性,“是宗主方才传讯于我,召你和刑长老同去,宫小子可得给老夫个面子,可别现在动手。”
“宗主出关了?”
他还未答,一声清晰的开门声传来,所有人朝房门处看去。
刑鸿煊神情急切地倚在门旁,目光透着希冀。
轩辕长老点头,宫不御忽然想到什么,手腕一翻,灵剑归袖。
“邢长老既然走得动,那就听轩辕长老的,一起去见见宗主如何?”
他表现得十分平和,倒透出几分诡异来。
刑鸿煊却顾不得深思,急忙就坡下驴。
“没错,一起去见宗主,还请轩辕长老先行一步。”
他如今是真有些忌惮宫不御的,哪怕理智上清楚对方已没有极品灵剑可炸,可那一瞬的汗毛倒竖,终究是在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轩辕随意朝他拱了下手,一马当先离开,宫不御紧随其后。
身处矛盾中心的人纷纷御剑而走,藏在暗处的弟子们下意识松了口气,一个个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们环顾左右,看着这不知何时庞大起来的队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羞耻,急忙做鸟兽散。
而方才发生的事,也随着这股洪流,插上翅膀飞进了更多人耳朵里,实锤了“大师兄发疯”的传言。
此为后话。
时间回到此刻,宫不御一路沉默地前行着。
直到步入云清殿内,身体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威压,他只觉胸口仿佛压着一座无形的山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就是云清宗宗主,炼虚境最强者的威压,果然恐怖。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如影随形的危机感散去,宫不御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下马威,脑海中紧接着浮现出这三个大字。
“都来了。”
饱含威严的男声响起,宫不御抬头望去。
气质清雅的宗主身着一身华服,端坐于高高的玉座之上,周身涌动着澎湃的灵气光晕,连空间亦为之震颤。
一见他,对方便展颜大笑几声,不吝赞赏。
“不御啊,本座这次出关,门内当数你的修为进展为最,今后可要继续努力,好叫外面那些人知道,我云清宗天骄的厉害。”
宫不御只能应:“是。”
“事情我都听过,”他声音骤然一冷,殿内温度急剧下降,“刑鸿煊,你可知罪?”
刑鸿煊心头一跳,这是不打算保他了?
他脊背弯曲,额角冒出丝丝冷汗。
“回宗主,是属下失察。鹿且微前科累累,又有人证在前,属下一时偏听偏信,从今往后必痛定思痛,绝不冤枉任何一名无辜弟子。”
其言辞之恳切,当真是情真意足。
“念在你是初犯,面壁三日后自行减免相应俸禄,先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
刑鸿煊悄然松口气,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后行一段距离后才挺直身体,转身离去。
令整座执法堂付之一炬的大事,就这么三两句揭过。
若非宗主绝口不提放鹿且微出来一事,宫不御都要以为他是个好人。
谁能想到,堂堂云清宗宗主,宗门最高地位的拥有者,竟会觊觎小辈的东西,甚至不惜买通他人陷害。
即便他现在跑出去奔走相告,宗门上下也只会以为是他疯得更彻底了,断不会轻易相信。
怪不得后期云清宗有灭宗之灾,连宗主都不务正业,能有什么光明的未来可言。
近有炼虚强者,远有即将踏入宗门的主角,纵然境界已至元婴,他依旧不够强。
宫不御垂眸,掩下眸底的冷意。
当下,云清宗主意思意思地训诫他几句,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关于本次新弟子的入门考核,你有什么好的想法?”
宫不御一愣:“入门考核?”
不是还有一个月才筹备吗,怎么忽然提前了?
“以往的考核方法千篇一律,恰逢今年的宗门大比是我云清宗的主场,没有些新意怎么行。”
他将个中缘由徐徐道来,任谁听了都要夸他一声平易近人。
宫不御却没心情同他虚与委蛇,满脑子想的都是天道绝对没憋好屁。
这是看他不按套路出牌,着急让亲儿子赶进度修炼了。
就是不知传说中遇任何事都能逢凶化吉的主角,能否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如愿长成。
宫不御唇角扬起细微的弧度,拱手道:“回宗主,弟子对最近的入门考核没什么想法,倒是关于随后的宗门大比,有个小小的建议。”
“哦?你且说说。”
……
从云清殿里出来,天色已彻底暗沉下去,仅余高悬的月亮留下几分微光,照亮脚下的道路。
宫不御脚步飞快,循着剑灵的指引,找到了关押鹿且微的地牢。
宗主信物在手,守卫无人敢拦,他很顺利地找到了想见的人。
铁栅栏后,鹿且微姿态慵懒地靠坐在墙角,面朝里侧,眼神放空。
葱白的指尖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得来的铜钱,在指间轻盈地翻转,偶尔折射出一线微光,照得红衣鲜红似血。
衣衫虽有些凌乱,但神色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不似囚徒,反倒像个悠闲的过客。
宫不御在原地驻足,心中喜悦、迟疑、矛盾交织。
骤然放松的呼吸暴露了他的行踪,牢房里的人动作明显一顿,眸光锐利地扫射过来。
“谁!”
还是这么敏锐。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宫不御缓步从阴影中走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鹿且微。
“是我。”
他像是要将这两百年缺失的份都一口气补回来,眸光深邃而专注。
“我来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