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洛拉的睫羽颤动了几下，意识艰难浮出海面。

首先涌进感官的，是让人作呕的浓烈铁锈味道。

她眉头拧起，睁开眼，视野被一片暗红色的粘稠占据。

那不是地面，也不是墙壁。

那是……尸体。

无数暗金或漆黑的尸块，被随意丢弃，扭曲、堆叠、相互挤压，在她周围垒砌起一座高耸的血肉壁垒。

断肢、碎甲、血块……构成了这座“墙壁”的砖石。

墙壁对面，如闷雷般传来金属碰撞的厮杀、人类垂死的哀嚎。

周围空无一人。

罗莎琳德不见了，卡珊德拉也不见了。

一种被遗弃的冰冷孤寂包裹过来，雷声轰轰……

芙洛拉挣扎着坐了起来，身体出乎意料地轻盈很多。

她发现，脚下地面并不凭证，覆盖着一层粘稠的泥泞，是血液、泥土的混合物。

原本绣着精致金线的洁白宫廷长裙，早已变得污秽不堪，裙摆被暗红血渍浸透，凝结成斑，沾满泥点、灰烬。

手臂和小腿上，也布满细小划痕和污迹。

芙洛拉试图站起来，脚下却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她垂眸看了一眼——那是一条沾满血污的手臂。

“呕——！”

见到如此场景，芙洛拉顿时瞪大美目，胃里一阵剧烈翻腾，有东西涌了上来，她捂住嘴，强忍住呕吐欲，扶着墙，踉跄着站稳。

“发……发生了什么？”

“……罗莎琳德？”

“……卡珊德拉？”

“母后？”

除了眼前尸山之外的嘈杂喧嚣以外，全无人应答。

她眼眶里，泪花唰地一下就掉出来了，担惊受怕、像小鹿一样环顾四周。

周围地面、墙壁上，有几道被巨犁翻开的裂痕，蜿蜒延伸，边缘墙壁呈现出不自然的焦黑和结晶化。

以及掉落在地的檀木匣子。

眼见于此，记忆顿时如潮水一般涌来，拍打着她混乱的意识。

她想起来了。

扑向母后的黑影刺客……她伸出的双手……体内奔涌而出的魔力……那面拔地而起、瞬间把刺客碾为齑粉的钢铁堡垒……还有和喷泉一样喷洒开来的滚烫血雨水……

数百条生命，因她一念之间，变成了血水……

寒意骤然窜了上来，后颈汗毛倒竖吗，胃部再次剧烈地痉挛起来。

她猛然转头靠着墙角，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紧接着，母后艾莉诺那张在刺客利刃下苍白的脸，清晰浮现眼前——

她犹豫了。

为了救母后一个人，却瞬间夺走了数百个……或许和她毫无瓜葛的陌生生命……

这……是对的吗？

她只是想保护母后，保护给予她温暖和庇佑的人。

她、她从来没想过要制造这场恐怖的杀戮。

她做错了吗？

谁来告诉她？

谁来指责她？

但心里，却有个声音浮现，告诉她：

“你的道路、命运、未来、想做的事……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声音蓦然响彻心扉，源于灵魂。

她忽然觉得，自己做得……很对。

因为那些人、那些刺客，他们刀尖对准的，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视、最不能失去的母后。

保护母后，是她唯一重要的选择。

“……”

“你做的很对，芙洛拉……是的……很对……”

芙洛拉深深吸气，抹去泪水，转过身，开始跌跌撞撞地向上攀爬那座尸山。

脚下是冰冷僵硬的尸体、滑腻的血污、碎裂的骨头。

她洁白的裙裾在尸骸间拖曳，沾染上更多污秽，增个人都变得灰扑扑的。唯有那双变化为紫罗兰色的眼眸，亮得惊人。

她小心翼翼踩在一具穿着厚重板甲的尸体胸口，冷飕飕的金属触感，从薄薄鞋底传来，刺激着思绪。

站稳身体，终于得以俯瞰整座议事殿大堂。

当目光扫过下方，芙洛拉瞳孔收缩，呼吸停止了，心脏停止了供血，四肢都变得僵硬。

就在这片尸山血海的最下方，一个身影如雕塑般，倚着残破不堪的巨剑，顽强矗立着。

是罗莎琳德。

但、那已经不是她熟悉的罗莎琳德了。

那头温顺的褐色长发凌乱披散身前，沾满血污尘土。那套银质轻甲早已支离破碎，露出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伤口，血痂和骨茬混在一起，一把长刀，贯穿了她的胸膛。

那把曾在她手里寒光烁烁的巨剑，而今布满豁口和裂纹，剑刃卷曲。她倚着剑身，姿势很是不稳，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但偏偏没有倒下。

罗莎琳德。

她站着，像是一座墓碑，守护在前，直面千军。

罗莎琳德……死了。

她早就死了。

最清晰的认知也最为彻骨，瞬间洞穿了芙洛拉的所有心理防线。

她停滞的心跳开始如脱缰野马一般，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擂动、跳跃、挣脱□□的桎梏！

每次搏动，都带着撕裂心扉的剧痛！

罗莎琳德死了。

不是别人。是罗莎琳德。

不是皇宫里那些容貌模糊、来来往往的女仆。

不是那些沉默寡言、恪尽职守的侍卫。

更不是帝都街头随处可见、擦肩而过的路人。

是她亲手从帝都小巷里带回来的罗莎琳德。

是哪个用无数日夜，用笨拙而真诚的温柔照顾她、保护她、视她如珍宝的女仆。

是那个她最喜欢的、几乎等同于另一个母后的存在。

死了。

芙洛拉眼眶瞬间通红，呼吸急促，脚下一软，失去了平衡，不可置信地向后踉跄，跌坐在一具森冷的尸体上。

她的视线下意识逃避事实，却看到了罗莎琳德尸首旁不远处，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卡珊德拉·观星。

这位素来优雅神秘的大预言师、大奥术师，而今也狼狈不堪。

那身紫金纹路的雪白法袍被多处撕裂，沾染上血迹污渍。及地的如雪长发被泡在血肉里，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她失去了左手，右手则死死握着她独特的S形法杖，杖头魔法晶石光芒暗淡。

面对数十个眼神凶辣、步步迫近的奥卡利安卫兵，她脸上没有恐惧，而是如殉道者般的平静和决绝。

卡珊德拉艰难挥动法杖，杖尖只凝聚出来几个拳头大小的冰棱，射向敌人，被轻易躲开。

“那个女仆已经被普莱斯公爵砍死了！快解决掉卡珊德拉！杀了魔女芙洛拉！”

“为了奥卡利安的荣光！杀！”

士兵们齐声呐喊，如狼似虎，挥舞着武器。

芙洛拉的视线越过他们，投向王座方向。

那里，由她魔力构筑的钢铁堡垒依然耸立，隔绝内外。

奥古斯都·克雷默军团长和他的军团士兵，死守在钢铁堡垒之前。

那些黑影刺客源源不绝，从四面八方涌出，冲击着奥古斯都的方向。

士兵们浴血奋战，脚下早已尸横遍野，分不清是敌是友，一度蔓延到议事殿大堂之外。

他们高喊着“保护皇后！保护皇后！”，试图分散兵力，支援岌岌可危的卡珊德拉，却被刺客们神出鬼没的袭杀，一次次逼退。

奥古斯都脸上写满懊恼，挥舞战刀，声音嘶哑地咆哮：“顶住！再坚持一会！援兵马上就到！”

钢铁堡垒里，隐约传来艾莉诺的声音。

“……保护好芙洛拉！否则我们的合作……”

芙洛拉的思绪忽然飘远了。

看着眼前这片混乱血腥的场景，看着罗莎琳德早已凉却的尸首，看着卡珊德拉在绝境里的挣扎，看着奥古斯都军团的浴血奋战……

艾莉诺后面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清。

她变得很茫然，只是在想，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魔女出现了，快杀了她！别让她再用魔法！”

充满怨毒和恐惧的咆哮，遽然钻进她的耳中，把她蓦然飘远的思绪拽回现实。

她怔怔地循声望去，只见普莱斯·奥卡利安公爵，站在一片狼藉里，铠甲破损，眼神隔着攒动的人头，钉在她身上，眼里满是疯狂和杀意。

哦……魔力……

芙洛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股浩瀚无垠的魔力，不知何时，已如林间小溪，在她体内流淌。

她再次看向普莱斯，视线却不由自主滑向他身旁的罗莎琳德……

然后，她如洋娃娃般精致的脸上，展缓绽开一抹极为诡异的表情。

她的嘴角向上裂开，形成一个毛骨悚然的弧度。

她在笑。

然而，大颗大颗的泪珠，却不受控制地划过，从她的眼眶里滚落，沿着她沾满血污的脸颊滑下，滴在身下冰冷的尸山上，滴落在罗莎琳德染血的发间。

她感觉不到悲伤的哽咽，也发不出痛苦的哭泣。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只剩下不断淌落的泪水，和那抹凝固唇边的凉飕飕笑容。

一个念头，破土而出，缠绕住她的心：

普莱斯杀了罗莎琳德。

普莱斯正在围杀卡珊德拉。

普莱斯……要杀她。

奥卡利安的人，也要杀她。

杀了她，母后……也会死。

那么……

如果她……先把普莱斯……把这些奥卡利安的人……都杀了呢？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

窗外如天河倒灌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停歇了。

雨声消失得如此突兀，以至于大堂内的厮杀都被赤条条地暴露在令人心悸的真空死寂里，证明时间并未凝固。

芙洛拉就那样坐在尸山之巅，嘴角挂着让人毛森骨立的笑容，泪水无声倾落。

她精致的脸庞一半被窗外透进来的雨后晴光点亮，一半被尸骸山峦的寒影埋没，像是被绝望摧残后遍体鳞伤的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