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托读懂了那语气里玩弄猎物似的玩味。
他确实犹豫了。
他既想要扫清恶魔祭祀,为牺牲的骑兵们报仇,又想保全这支陷入沉睡的大军,避免更多伤亡。
他甚至还抱有一丝渺茫的希望,想要找到罗格和渊烬的下落,哪怕……只是他们的尸骨。
“没死呢。”
埃德加再度开口,未卜先知似的,戳中了克罗托心里的担忧和期盼。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说,但却显得无比笃定。
克罗托心脏猛地跳动。
他急切地看向埃德加,想得到一个能让他不那么茫然的回答。
埃德加似乎感受到了他眼神里的灼热,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副令人生厌的笑。
“那个扮男的小丫头,公……反正她没事……嗯,暂时吧。”
他刻意对某个字眼含糊其辞,但那句“没事”却如惊雷般在克罗托耳边炸响。
罗格,她还活着!
“你想怎么样?!”
克罗托立刻追问,声音颤抖,语气急切,他死死盯着埃德加,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欺骗的痕迹。
“不是我想怎么样。”埃德加摊了摊手,动作仍旧无比随意。
“是你,如果想救他们——救你身后那些睡着的人,救那个小丫头,甚至……嗯,救你自己,那就跟我走。”
埃德加看眼克罗托将信将疑的神色,脸上浮现点“跟这人说不通”的烦躁。
“啧,真麻烦,要不是那鬼东西数量太多,估计还用不上你。”
克罗托闻言眉头紧锁,疑问越来越深:“鬼东西?数量太多?你什么意思?”
埃德加似乎懒得再和他解释,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再次问道:“废话少说,你跟不跟我走?”
克洛托回头,目光扫过身后那片死寂的“坟场”。
维克多、洛瑞、第一纵列的同伴、魔法师们、步兵团士兵……
留在这里,他确实束手无策。
跟着埃德加走,或许是唤醒他们、找到罗格和渊烬的唯一希望。
哪怕,这是个陷阱呢?
克罗托深吸一口气,强行抑制住心里的疑虑和怒火,看向埃德加,声音低沉,而带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走!”
他最后看了眼沉睡的大军,旋即目光坚决,不再犹豫,迈开脚步,跟上了埃德加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了剥皮者峡谷地狱咽喉尽头般的狭窄通道。
当克罗托踏出峡谷尽头,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整个人都因视线内的一切而无比僵硬。
没有辉煌宏伟的城镇皇宫,没有严阵以待的守城大军。
只有一片片荒芜许久的残砖败瓦和漫山遍野的荒草,以及最中心山坡上的一座祭坛状建筑。
荒草萋萋,在深秋寒风里瑟瑟发抖!
整个四面环山的盆地里,没有半分人类生活过的痕迹,犹如一个被遗弃的巨大坟墓,看不到任何生机。
穿过布满苔藓的巨石基座和零星几根摇摇欲坠的倾斜石柱。
又行经过一段荒芜小路,克罗托看清了那座造型奇特的祭坛状建筑真正面貌。
它是由无数未经打磨的黑色巨石垒砌而成,呈环形阶梯状向上收缩,顶端是一个宽阔的平台。
而平台下方,被阴影笼罩的宽绰中心地带,则是一个足有演练场那般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
此时,正有浓稠如墨的污秽黑雾翻涌蠕动。
但它们像是被某种屏障阻挡,无法涌出那个坑洞,只能在不见尽头的幽邃坑洞里滚滚起伏。
这正是剥皮者峡谷内涌动的黑雾,弥散出极为不详的气息。
克罗托不由得为之呼吸凝滞,眼里满是震惊。
埃德加似乎又如未卜先知一般,洞悉了他的所有想法,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克罗托那张把惊愕和茫然写在脸上的样子,嘴角勾起个嘲弄的弧度。
“怎么?傻眼了?是不是以为这里应该有什么奇怪玩意儿,比如说……”
埃德加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克罗托那两条被包裹成“白馒头”的手臂。
“……让你这两只胳膊变成这滑稽模样的鬼东西?”
克罗托的思绪,被他的带有讥讽意味的话强行拉了回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咬着牙,愣是忍住用这俩“白馒头”锤爆他那张惹人憎厌的脸的冲动。
要不是……
要不是他亲口说罗格暂时没事,他早就动手了!
这个肆行无忌、毫无战场纪律、姿态张扬又狡猾的狗东西。克罗托心中斥骂。
但“肆行无忌”四个字划过脑海——
克罗托霎时便想到了芙洛拉·奥卡利安那张冰冷如斯、带着极致威严和掌控欲的绝美脸庞。
那张脸在脑海里闪现,完整到那双紫罗兰眸子里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光泽都清晰可见。
奇了怪了。
这一次想到芙洛拉,心里那股子曾经强烈的“恨”,并未立刻涌现。
反之却是一种更加奇怪、复杂的感觉。
心跳没有加快,但每次搏动,都无比沉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扯动着呼吸……
克罗托没有过多思量这情绪从何而来,将其怪罪于眼前这个芙洛拉的“爪牙”身上。
毕竟他对这个男人的憎恨,早已深入骨髓。
布伦特大哥惨死,以及小镇上被强行征召、最终埋骨他乡的男人们……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眼前这个该死的“狼獾”!
他沉浸在翻腾的“恨意”里,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埃德加,穿过荒芜废墟,踏上了那座散发不祥气息的黑色山坡。
等他回过神,已经站在了那座诡异祭坛的庞大入口前。
那个犹如通向深渊的巨大圆形坑洞。
坑洞边缘一片荒芜,只有光秃秃的褐色土地,干涸得裂开缝隙。
污秽黑雾从深处汹涌而出,带着刺鼻的腐臭味,令人窒息。
而那黑雾像是拥有生命,在坑洞口翻滚、扭曲,却没有一丝一毫逸散到洞口之外,但那股邪恶、污秽、亵渎的气息,却是肉眼可见。
埃德加站在坑洞边缘,低头凝视着那无穷无尽的黑雾。
他仍如先知一般,看穿了克罗托心里的想法,头也不回地说:“这里跟剥皮者峡谷是连通的。那峡谷里面的黑雾,就是从这里涌过去的……”
“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克罗托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凝重早已表明了一切。
“你对这里很清楚?”他径直开口,不拐弯抹角。
“不,”
埃德加看都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从袍子里边取出个封皮破旧的卷轴来,边摊开边说。
“确切的说,不是我对这里很清楚。”
克罗托眼神犀利,看着那副卷轴徐徐展开,浮现出黄皮卷面上用光亮色奇异物质勾画的一个六芒星法阵。
“是公主?”
他直接点出埃德加背后站着的芙洛拉·奥卡利安。
原以为埃德加会错愕表示“你猜的怎么这么准”,然后无可奈何地坦白这背后的点点滴滴。
但埃德加沉稳得像是没听见他说的话。
犹自伸手,从袍子里边再掏出了个装着黑、绿相间的粘稠液体,一股脑地倒在了六芒星法阵的中心位置。
伴随液体完全渗透卷轴,那六芒星法阵,骤然像被完全触发一般,迸发出极为耀眼夺目的光华。
克罗托还没反应过来,埃德加就猛地掀起黄皮卷轴,转身,二话不说盖在他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