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托僵立在谷道入口的碎石地上。
眼前铺展开的景象,让他险些错认为“全军阵亡”的惨剧就地发生眼前。
目光所及之处,步兵军团五千左右士兵,连同维克多营长、洛瑞、第一纵列的同伴、以及那三十位魔法师,尽数倒伏、昏睡在地。
他们横七竖八躺在冰冷的砂石地上,姿势各异,面容神情各不相同,但唯有一点,是相同的——
他们的四肢关节、心脏位置,以及咽喉要害处,都赫然覆有一团拳头大小的漆黑粘稠物质。
那东西表面上布满了人体血管般虬扎、扭曲的暗红色纹路,并随某种诡异节奏,如呼吸般缓缓搏动。
暗红色光芒在纹路之间流淌,散发出一股亵渎、邪异气息。
克罗托几乎下意识认为所有人都死了。
被这和黑暗祭祀相似的物质夺走了生命。
他踉跄几步上前,目光死死锁定在离他最近的维克多身上。
维克多仰面倒在一块岩石旁边,那具魁梧健硕的身躯足有半边都被黑色污秽物质覆盖,但胸膛……
那覆盖了秘银轻甲的胸膛,仍在微微起伏,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见。
那物质似乎并没有穿过严丝合缝的秘银轻甲的能力,故此,虽然看起来他被污秽物质包裹了大半个身子,但却还是在秘银轻甲庇佑之中的。
克罗托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污秽物质没有渗透秘银甲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指,探向维克多的鼻息——
温热气流,微弱但持续地拂过了他的指尖。
“……成年且健硕的身体呼吸不该这么微弱……”
克罗托紧蹙着眉头,立刻又转向旁边一名倒地的第一纵列同伴。
同样如此。
再一个……
又一个。
所有他检查过的士兵,无一例外,都还有微弱呼吸。
他们并非死去,而是……陷入了一种无法唤醒的深度昏睡!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带了些难以置信的颤音,他尝试用力摇晃维克多的肩膀,拍打他的脸颊,甚至大声呼唤他的名字。
他甚至狠狠抽了维克多一巴掌。
“营长!维克多营长!醒醒!”
没有任何回应。
维克多还是紧闭双眼,脸色略有苍白,呼吸平稳却微弱,嘴边挂着“夙愿得偿”的笑容,但看起来却像是灵魂被抽离了身体,徒留一具躯壳。
附着秘银轻甲上的那些搏动黑团,如跗骨之蛆,牢牢吸附在维克多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克罗托尝试用手指去触碰、去撕扯,但那鬼东西冰冷滑腻,像拥有生命似的,微微蠕动,带着极强的韧性,徒手根本没办法剥离。
它们就好像已经和宿主血肉融为了一体……
黑暗祭祀!
这绝对是那些爬出深渊的恶魔祭祀所能掌握的邪恶手段。
它们用无形的黑暗魔法,让整支军队陷入了沉睡……
克罗托立刻就明白了。
剥皮者峡谷两侧山脊出现的恶魔祭祀,或许……都只是障眼法!
这些恶魔祭祀的真正杀招,是这种能绕过所有物理防御手段,直接作用于灵魂、把人拖进永恒梦魇的黑暗魔法!
“狡诈透顶……”克罗托紧咬牙关,他实在想不出这种魔法有什么可以避免的。
勇气?
但它们直接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昏睡,即便再有勇气,也没办法抵挡生物本能的困倦。
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沉睡下去,那些恶魔祭祀随时可能从阴影里现身,像收麦子一样挥舞镰刀夺走所有人的生命!
杀人于无形。
这比所有刀枪剑戟、诡谲魔法都要恐怖。
所有人都在沉睡,周遭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
“罗格……”
克罗托猛地站起身,在昏睡人群里焦急寻找着那个纤细娇小的身影。
先锋军第一纵列,没有。
魔法师队伍,没有。
后续步兵部队,没有!
没有!
罗格!
她不在其中!
克罗托心脏骤缩,视线迅速转向峡谷入口方向。
那里,渊烬和骑兵残部也早已不见踪影!
只有一大滩粘稠、散发恶臭的污秽黑油,像是沼泽一般铺在碎石地上。
黑油里,散落有几片折射暗淡银光的铠甲碎片,边缘扭曲变形,沾满了暗红色凝固血迹和令人作呕的焦绿色浆液。
“……”
一个最坏、最可怕的念头,浮现心头。
罗格、渊烬、骑兵队……!
他们很可能没有陷入昏睡,而是遭遇了埋伏的恶魔祭祀。
全员阵亡……
尸骨无存!
那些铠甲碎片……就是他们留下的最后痕迹!
“不——!”
克罗托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冲向那片污秽黑油,冲出谷道,去和雅兰王室、和恶魔祭祀拼命!
但就在他将被愤怒完全吞噬的时候,他骤然踌躇了。
因为他想到了,身后那片死寂的“坟场”。
维克多、洛瑞、魔法师们,还有……那些陷入沉睡的士兵们。
如果他冲出去。
那这些毫无防备、身陷梦魇的同伴们怎么办?
谁来保护他们?
谁来唤醒他们?
难道要假装不知道,他走后,随时可能会冒出来成群结队的恶魔祭祀,尖啸着、狂欢着、肆意地收割他们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