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也没有了。
玛尔塔妈妈……
乔森父亲……
她……
谁都不在。
只有他自己。
蓦然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的身心……险些没入名为“恐惧”的深渊。
但他少女先前的话又突然涌现:
“不要奇怪……不要难过……不要恐惧……”
想到前不久镇子还一片安详。
想到乔森父亲历经多年终于回家。
想到玛尔塔妈妈那无法抑制欣喜的哭腔。
想到她前不久还在身边,用温和轻柔的声音安抚他。
想到这一切……
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克罗托只能遵守少女临走前留下的嘱托,但他只能遵守最后一项。
“不要恐惧……”
他自责地哽咽着,身子蜷缩,无力地瘫倒在地。
但就在这时,因泪水汹涌而出的涣散视线却蓦然捕捉到了一抹亮光……
是一串项链。
他揉拭着眼眶,看清了那串眼泪模糊水光之后的项链。
那是他在铁匠坊为乔森父亲做的荆棘徽章项链。
不知何时掉落了。
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
他愣了愣,然后重重咽回哽咽,踉跄起身过去捡起了那串项链。
他捡起项链,又看到地上有一张被折起来的小小字条。
他捡起来,打开字条,看到了七个娟秀的字。
【我最爱你,克罗托——】
包含占有欲的文字,无声宣示主权。
他知道是谁的亲笔。
是她。
是她捡回项链,放在这里,并留下了付诸未说出口爱意的字条。
意识到少女的出现,并非是虚无缥缈、无根无源的梦境后,他肩膀颤抖,几乎无可抑制地大声哭了起来,一边无助地哭泣,一边用最轻柔的、生怕将其碰坏的力道,将字条和项链小心翼翼地拥进了怀里,放在他此刻最脆弱、最需要被温暖的位置——他的心室。
他的世界,现在只剩下了这两件珍宝。
“还有……不,还有玛尔塔妈妈……她每天都要看的光耀圣经……我、我必须……”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抽泣着,转身想要在屋里找到玛尔塔妈妈珍视的那本圣经。
他找寻着那个方向。
但他蓦然愣住了。
目光被窗边摇椅旁不知何时出现的高挑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个很美的女人。
她就坐在玛尔塔妈妈常坐的摇椅上,姿态优雅,带有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之意。
同时,她有着和少女如出一辙的熔金色披肩长发,但身形却比少女更加高挑、成熟,包裹在线条冷硬、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贴身裙铠之中。
最后是那身给他带来莫名熟悉感觉的铠甲。那上面布满了繁复、神秘的藤蔓状暗纹,在从窗户透入的阳光照耀下,折射出冰冷而锐利的、让他感到莫名心悸的色彩。
那双眼睛……
那双同样是深邃紫罗兰色的眼睛,却没有少女的清澈和狡黠,而是一种亘古不化的清冷冰寒,也不会像少女那样化为温柔如海的蔚蓝之色。
仅仅只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让人望而生畏的幽邃紫色,甚至要比窗外花坛里花开正艳的紫罗兰更为深沉。
像是……无时无刻都在压抑着什么。
克罗托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她。
她也用冷淡却复杂的眼神看向克罗托。
她的膝上,摊开着那本玛尔塔妈妈的光耀圣经,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即便正主没有阅览其上的内容,但仍然在漫不经心地翻动着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克罗托怔怔地看着她,一股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熟悉感觉如电流窜过全身。
尤其她看向自己的眼神。
那种仿佛穿透灵魂的审视,那种带着距离感、却又蕴含莫名复杂情绪的凝视……
还有自己心跳的频率……
一切,都似曾相识。
“……你、你是?”他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丝颤音。
他想到了少女口中所说的“另一个我”。
是“她”吗?克罗托心忖着。
但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表示什么,如一尊最完美的神女玉雕。
她不知何时敛起了那眼神里的复杂,恢复了似乎她本就应该拥有的“清冷”眼神,上下审视了一圈他的全身。
最后落在他的唇上,倏然之间,莫名地冷笑了一声。
那嗓音里似乎绵绵不绝一股肃杀之意,不知从何而来,不知从何而去。
但克罗托后脊莫名发凉。
就好像他做错了什么似的。
女人没有解释,只是合上膝上的光耀圣经,将其轻轻放在摇椅扶手上,动作优雅,带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然后起身,迈开脚步,朝门口僵立着的克罗托走来。
她的步伐很稳,有种从容不迫的徐缓。
那身暗银色裙铠,随她动作,发出细微、冰冷的金属摩擦碰撞声。
每一步,都让克罗托灵魂为之悸动。
她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此刻阴霾密布,眼眸深处,翻涌着一丝清晰可见的……恼怒?
怎么了?克罗托感到茫然。
女人一言未发,眼神如鹰,扫过他身后空荡荡的门口,似乎在确认什么,旋即看向他手里字条,那股愠怒更浓了。
她倏忽开口了,红唇微启,声如冰泉,清脆、冰冷,清晰穿透了他混乱的思绪:
“……克罗托,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女人伸出手,不容抵抗地覆在他的眼帘之上。
蓦然,一道强烈却不刺目的光芒,从她手中绽放。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又说了什么,但在那强光之下,克罗托只觉神情恍惚,听见了三个字:
“灰烬城……”
这三字刚落。
无数记忆碎片,似被飓风卷起的洪流,登时冲垮了他脑海里那层由小镇温馨、少女柔情和花海幻梦构筑的脆弱壁垒。
剥皮者峡谷污秽翻涌的黑雾。
扭曲狰狞、亵渎生命的恶魔祭祀。
维克多凝重的神情。
罗格担忧的眼神。
洛瑞瘦小的身影。
少年骑兵、渊烬浴血冲杀的决绝。
骑兵队悲壮的牺牲。
步兵军团、第一纵列同伴们的惶恐不安……
所有画面、所有声音、所有情感,那些恐惧悲伤、愤怒决绝,被不容抗拒地涌进了他的脑海。
仅仅一秒。
就像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隧道。
克罗托猛然睁眼!
小屋景象如镜面一般片片剥落、消散。
刺鼻硫磺和血腥混合的恶臭瞬间取代了小屋内的芳馨。
冰冷的、充满碎石和污秽黑油的沙地触感取代了小屋松软的地毯。
他耳边,充斥着风吹石窍的鬼哭狼嚎。
他回来了——
但他什么也记不得。
他只记得,自己不知为何昏睡过去了,然后现在醒了过来。
汗水浸透了内衬,他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就摸出了那片六叶花残骸。
他看着如灰烬一般的花瓣残骸,大口喘着粗气,额头渗出冷汗,以及眼眶滑落的、不知是泪还是汗,从鼻尖滑落,味道苦咸,顺着唇线涌进口腔。
同时,他察觉到了身后的杳然死寂。
“……”
他僵硬如机器似地转过头,看向身后被污秽黑雾笼罩剥皮者峡谷裂谷——
登时,如遭雷击,脑袋轰地一声炸开!
所有人,
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