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只鹰隼。
正牢牢地……盯着他。
“它在看我!”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升……
它很快又移开视线,像是锁定猎物,盯着某个营帐。
“克罗托……”
克罗托的思绪被维克多带着疲惫的苦涩的声音拉回。
他后背发凉,心脏鼓动如雷,转头看向维克多。
“看到了吗?有时候,战场上……阴险狡诈、懂得审时度势的埃德加,或许比这样英勇无畏、只知一头撞向死地的莽夫,更能为我们赢得胜利,减少无谓的牺牲。”
维克多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对渊烬这种“无畏”的不认同。
克罗托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骑兵队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理解维克多的愤怒和无奈,但心中却另有所想。
“营长,”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如果他们……真的能成功冲上峡谷两侧,哪怕付出巨大代价,只要能清除掉盘踞在那里的恶魔祭祀,拔掉这颗毒牙,对我们后续主力部队通过峡谷,减少伤亡,意义重大。”
维克多闻言苦笑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意义?或许吧。但代价呢?整整一百名帝国最精锐的银甲骑兵!而且……”
“他们太独断了。完全无视战场协同,擅自更改计划。应该说不愧是芙洛拉公主麾下的士兵吗?和公主所有的决策一样,独断专行,不容置疑。像是整个帝国军团,都只是她棋盘上任她摆布的……”
维克多遽然住嘴,没有再说下去。
芙洛拉·奥卡利安。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克罗托心中激起强烈涟漪。
三年来,帝国东境、西疆……一场场由芙洛拉公主亲掌的征伐战,每一次,都是摧枯拉朽的大捷。
她洞悉每个齿轮的运转、磨损,比敌军更懂敌军。
铁蹄所向,城邦陷落,敌酋授首。
她的名字,早已经和“胜利”划上等号。
然而,伴随着这些辉煌胜利的,是帝国军团内部流传甚广的、关于这位公主冷酷无情的指挥风格。
她高高在上,有若神祗,俯瞰棋盘。
她的意志,就是最高指令,不容任何质疑,不容任何反驳,试图提出不同意见的将领,无论身份高低,最终都只能噤若寒蝉,黯然退场。
她用无可匹敌的强势和让人绝望的精准,一手压下所有反对的声音,席卷一切阻碍,唯余……对胜利的掌控。
克罗托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芙洛拉那张脸——绝美不似凡人,肌肤皎洁如月,五官精致如神匠雕琢,却总是笼罩着一层冰冷和疏离。
那双深邃的紫罗兰色眼眸,时而冻结星辰,时而又如噬光黑洞,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对了还有,还有那头如熔化的太阳真金般璀璨的长发……
心脏,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股熟悉的“恨意”,如岩浆般再次从心底深处喷涌而出,烧灼着他的理智。
“独断专行……”
克罗托低声重复着维克多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反驳维克多,反而像是找到了某种共鸣。
“……确实如此。”
不然,哪个帝国最尊贵的公主,会幽灵般悄无声息出现在东市集那充斥着汗臭、尘土和廉价货品的喧嚣街头?
哪个帝国公主,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霸道地、近乎蛮横地说着,将整摊饰品“赏赐”给他,却又从他手里夺走那串月牙骨链,只为彰显她那不容置疑的权威?
哪个公主,会如操纵提线木偶般,随意调动帝国精锐骑兵,让他们执行这种等同于自杀的冲锋命令,仅仅因为,那是她的“意志”?
独断专行,肆行无忌,视规则于无物,视人命如草芥……
克罗托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渗入掌心,因用力而发白。
是克制、但不是克制。
他心中的“恨意”,似乎又找到了新的燃料,燃烧得更加炽烈。
维克多看着克罗托脸上毫不掩饰的认同和愤怒,心中了然。
他没有再就这个话题深入。
芙洛拉公主的权威,不是他们能妄加议论的。
维克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烦闷,声音恢复了军人的冷硬:
“渊烬擅自行动,打乱了我们的部署。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传令!”
他猛地转身,对着闻讯赶来的传令兵吼道。
“全体,整装备战。进入一级战备状态!魔法师团立刻前移,在峡谷入口外预设阵地,随时准备以魔法对抗魔法。斥候队加倍派出,严密监控峡谷两侧动静,一旦骑兵部发起冲锋,无论结果如何,必须抓住任何可能出现的战机!”
“是!”
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去。
战场,没有准备可言。
它是凛秋狂风,是骤雨疾雷,它不可控、不可掌握、不可忽视。
一股比深秋寒气更加凛冽的无形肃杀之气,如沉重铅云,瞬间笼罩了整个营地。
士兵们脸上的疲惫和迷茫被紧张和凝重取代,他们沉默而迅速地检查着武器,整理着秘银轻甲。
空气里,只剩下金属摩擦的铿锵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弓弩手默默地将淬毒的箭矢搭上弓弦。
法师们低声吟唱着,让法杖顶端开始凝聚起不同属性的魔法光辉。
整个营地,弓弦紧绷,蓄势待发,只待一声令下,或是前方峡谷传来的、注定惨烈的号角。
……
罗格小跑着穿过忙碌的人群,将一件闪烁着柔和银白光泽的秘银轻甲递到克罗托手中。
她的脸色有点苍白,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被越来越浓的污秽黑雾笼罩的剥皮者峡谷。
清晨山风带着刺骨寒意,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吹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头顶盘旋不去的鹰隼阴影,更是让她心头沉重,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住。
“克罗托……”
她低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手指无意识地、紧紧地攥着缠绕在右手腕上的那串温润瓷珠手链。
那是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安心的东西。
不知为何,莫名的、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心悸,如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
她总觉得……有什么极可怕的事情,正在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峡谷深处酝酿,即将爆发。
她只想……只想一直待在这个人身边。
只有靠近他,才能获得一丝……对抗无边黑暗的勇气。
克罗托接过轻甲,触感冰凉,让他精神一振。
他看到了罗格眼里的恐惧和依赖,心里微微一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紧握瓷珠手链的手背,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别怕,”
他的声音低沉、坚定,看向那片翻涌不祥黑雾的峡谷。
“你们都会活下去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