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没刺破地平线,铅灰色晨霭笼罩着山谷边缘的临时营地。
深秋寒气钻进营帐缝隙,舔舐着沉睡士兵裸露的皮肤。
克罗托并非被寒冷冻醒,而是被一阵极其突兀的声响从浅度睡眠猛然拽出。
是马蹄铁践踏在碎石地上的密集脆响,混杂着刻意压低的争执声。
宿营疲惫瞬间被警觉驱散。
没有半分迟疑,他迅速套上帝国制式军服,抓起枕边佩剑系在腰间,掀开营帐帘门大步走了出去。
营地边缘的空地,气氛剑拔弩张。
维克多营长,这名素来沉稳的老兵,此刻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肌肉紧绷,正和一小队人马对峙。
是帝国第十三骑兵团的先锋精锐!
他们不过百骑,却散发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全身覆盖打磨锃亮的厚重铠甲,在灰蒙晨光里反射冰冷寒芒,他们连人带马都被包裹得像是移动的钢铁堡垒,面甲严丝合缝,只留下两道狭长、用于视物的缝隙,从中透出锐利、冰冷的目光,带着帝国精锐骑兵特有的肃杀与漠然。
他们沉默矗立,压迫感却仿佛让周围空气都凝固了。
“比三年前那支队伍……”
克罗托目光迅速扫过这支骑兵队。
领头者,并非预想里那个狠辣狡诈的埃德加·狼獾,他甚至没有出现在这支队伍里。
维克多显然也注意到了,并为此震怒。
“埃德加·狼獾何在?战前会议早已定策,他身为骑兵先锋指挥官,为何临阵缺席?!”
骑兵队最前,身形高瘦、同样被银甲包裹严严实实的骑士,缓缓策马上前半步。动作带着一种刻板、精准的军人气质,面甲之下,看不清表情,只能感受到两道冰冷目光投射出来。
“埃德加团长身负公主殿下亲派要务,无暇分身。”
这人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用生锈铁片反复摩擦砂纸。
“此战骑兵先锋,由我代掌。”
临阵换将!
还是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代替埃德加?
“代掌?你●●是谁?”
维克多的怒火登时窜了起来,厉声质问,目光如炬。
“战前部署岂能随意更改?埃德加不在,为什么昨天不跟主力运输队一同抵达?你们究竟奉了谁的命令?!”
那位高瘦的银甲骑士,面对维克多连珠炮似地质问,毫无反应。
半晌,侧了侧被钢铁包裹的头颅:
“名字忘了,公主殿下赐名渊烬。”
“一切调度,皆为公主殿下意志。所有行程,自有公主殿下安排。”
“至于部署……”自称代号渊烬的人停顿了一下。
“剥皮者峡谷两侧高地,疑似有恶魔祭祀活动痕迹。今日,我率本部骑兵,直冲峡谷两侧山脊,清剿威胁,为步兵团主力扫清障碍。”
什么?!
克罗托心惊不已。
骑兵进攻剥皮者峡谷两侧山脊?
那是维克多营长提出以后,又被埃德加明确否决的自杀式冲锋路线。
如今来看,峡谷两侧地势陡峭崎岖,怪石嶙峋,确实压根不适合骑兵展开冲锋!
而且,恶魔祭祀如果盘踞在上,居高临下,黑暗魔法覆盖,骑兵冲锋无异于活靶子!
这是陷阵杀敌吗?
这分明是去送死!
克罗托看向他们。
自称“渊烬”的银甲骑士,语气平淡宣布着这项绝无生路可言的任务。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壮决绝,只有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他和他身后的百名银甲骑兵,身上散发出绝非寻常士兵冲锋前的热血和紧张,而是……绝对服从的肃杀。
是对命令绝对服从、视死如归的决绝。
仿佛芙洛拉公主只需要遥遥一指,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策马冲向通往地狱的深渊!
维克多显然也被这轻描淡写又石破天惊的决策惊呆了,嘴里下意识吐出几句克罗托听不懂的,但看起来,是维克多家乡脏话没跑的话。
“●你●,埃德加我●●妈,你●的——”
随即,便是滔天怒火:
“胡闹!”
“简直是胡闹!”
“战前会议早就否决了峡谷两侧冲锋的提案,埃德加都不敢执行的命令,你凭什么擅自更改?!你们这是……是拿帝国精锐骑兵的性命当儿戏!”
维克多气的浑身发抖,指着渊烬。
“还有!你们昨天为什么不跟随主力抵达?贻误战机,脱离指挥,该当何罪?!”
渊烬面对维克多的暴怒,依旧毫无波澜,嘶哑声音带着服从于更高意志的冰冷。
“一切行动,皆为公主殿下意志所驱。质疑我的决策,便是质疑芙洛拉·奥卡利安殿下的权威。”
“至于昨日行程……自有殿下深意,非你一个小小营长所能置喙。”
他顿了顿,嘶哑声音里带有偏执坚定:“我等存在,只为践行殿下意志。”
“胜利,是殿下所需。为此,纵然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冲锋陷阵,直至生命枯竭,便是使命。”
“你……!”
维克多被这偏执狂热的宣言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渊烬,又扫过他身后那群雕塑般沉默的骑兵,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公主殿下。
芙洛拉·奥卡利安,如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横亘在他所有的愤怒和质疑之前。
他张张嘴,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渊烬猛地一勒缰绳。
“目标,剥皮者峡谷两侧山脊!”
渊烬那嘶哑的声音,如最终号令,又像地狱尽头爬出来的恶鬼。
“冲锋——!”
没有战吼没有号角。
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
步兵营临时营地里所有士兵都被惊醒,掀开帘门,走出营帐,看到那百名银甲骑兵,动作整齐划一,调转马头。
马蹄踏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发出沉闷、压抑的“嗒嗒”声,由缓至疾,如离弦之箭,带着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决绝,朝远处被污秽笼罩、如地狱裂口的剥皮者峡谷,坚决、无畏地冲了过去。
晨光熹微,映照他们的铠甲,如神兵天降。
就在他们冲向峡谷的同时,头顶,隐约有鸟禽不详的嘶吼、鸣啼。
克罗托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
灰蒙蒙的晨霭之上,不知何时,盘旋着数量惊人的鹰隼,他们并非寻常猛禽,体型更大,羽翼在稀薄晨光里闪烁金属般的光泽。
在高空无声盘旋、俯视,目光紧紧锁定下方那支冲向死亡裂谷的骑兵队。
密密麻麻的黑点,带来一种仿佛被无数双漠无情感的眼神窥视的强烈压迫。
克罗托心头一凛,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