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那不是你睁眼看到光的日子。”
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重说。”
克罗托身体猛地一震。
这个人究竟是谁?居然能一口道破?
他遽时收拢心绪:“……不知道。我是被养父捡回家的,真正落地的日子,我不清楚。”
这出人意料的回答,让那黑袍兜帽下的审视眼神停滞了片刻。
片刻后,脑中的声音再次响起,省略了日期问题:“家乡如何?”
克罗托答:“很好……但现在不好。”
问:“缘由?”
克罗托保持缄默。
“……”
一旁人影倏忽动了。
但下一秒,黑袍店主指尖敲击桌面,那身影便顿住没再动了。
克罗托抬眸看向黑袍店主。
问题继续:“不生而养。亲属为人如何?”
克罗托想到年少时,玛尔塔妈妈身体还很健康的时候,她捧着他亲手制作的小花车,温柔而带着幸福的笑容,说他是她的骄傲。
他又想到乔森,因为帝国征兵而只有几段寥寥印象的,那个总是温和待人、谦逊有礼、布满粗茧的大手会像是羽毛落在头顶安抚他的男人。
“很好!”克罗托肯定答道。
“你的右手?”
“……不小心弄的伤。”克罗托下意识将被绷带缠起来、一直有点瘙痒的右手藏起来。
“……”声音并未纠结这个问题。
继续问。
继续答。
黑袍店主的问题,似乎在用匕首剖析着他的一切。
事无巨细。
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
不断追问、挖掘他灵魂最深处的角落。
这不像是占卜,更像是在审视他的心。
这让他脊背发凉,却又隐隐感到一种释放的畅快。
他从未和任何人说过这些事。
他甚至把自己平日里的洗漱次数都抖了出来。
而且是,莫名地心甘情愿……
问答环节过了约莫十余分钟才接近尾声。
就在询问声减慢,克罗托以为即将结束时,脑中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
“那么克罗托……你的心,如今可有所属?可有那么一个人,让你魂牵梦萦,甘愿为她倾尽所有?”
克罗托微微一怔。
心有所属?
魂牵梦萦?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面孔。
玛尔塔妈妈的笑容,费舍尔爷爷的背影,罗格的琥珀色眼眸……
甚至还有芙洛拉那双冰冷审视的紫眸?
但关于芙洛拉的画面,却如浮光掠影,顷刻散去。
他沉默片刻才回答道:“没有。我没有余裕去容纳其他。”
“哦?”
“那么,忠诚呢?你的剑,你的盾,你的生命,可愿心甘情愿地献给谁?”
“献给某位……值得你效忠、值得你付出一切的人?”
克罗托没有犹豫,目光坚定:“有。”
“谁?”
“我自己。”
克罗托眼神坚决:“我自己,就是那面盾牌,那把利剑。我的生命、忠诚,将会献给我的士兵、我的同伴,以及我承诺要守护的人。”
“他们是我现今存在的意义,是我效忠的对象。”
“我的命和骨肉,就是他们的剑和盾。”
这回答简短、有力,激起涟漪。
话音才落,角落那个身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短暂沉默后,声音再次响起,寡淡平静,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命线已纺,命数已显。”
嗡——!
声音落下刹那,那颗缓慢旋转的淡紫色水晶球,爆发出刺眼欲盲的强光。
它极速飞旋,化作一道模糊的紫色光轮。
克罗托下意识想移开目光,但那光芒如同拥有魔力,牢牢吸住了他的视线——
光轮中,紫、黑两色相互撕扯、缠绕,最终被无形力量撕裂。
一道圣洁、灿烂的光芒倏忽闪现而出。
它替代了原色,并旋转、放大,形成一副无比清晰的画面。
那是一座逼仄的山崖谷道。
遍布模糊的暗红物质。
在这些堆砌的物质上方,倒插着一柄布满血污的断剑。
克罗托看清了那些物质——
是血肉。
血肉顺着断剑淌下,汇成一个不断荡漾的血泊。
幽暗、深邃、恐慌。
仿佛通向深渊的漩涡。
而血泊边缘,隐约可见几具姿态扭曲、被剥去皮肤的森白骸骨轮廓……
这画面,充斥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死亡和亵渎的气息。
戛然而止。
光芒如潮水般退去。
占卜球变回了原来的大小,安静悬浮在六芒星桌布上。
“克罗托。”
那声音缓缓开口:“未来,既定……”
克罗托猛然回神。
“这是……未来?”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背脊重重撞在高背椅的靠背上,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冷汗。
阴影里那个身影动了一下。
黑袍店主却毫无反应,仿佛早已预料。
克罗托眼底因为血色画面产生的惊悸还未退散,踉跄起身,近乎慌乱。
也就在这时,宽大黑袍的袖摆微微抬起,那只苍老却雪白的手,将一个精致的、散发着浓郁药香的青玉盒推到了桌子边缘。
盒盖自启,里面躺着的,正是银星藤。
目光被瞬间掠夺,借着微弱光线。
克罗托看到了。
银星藤的根茎、绒毛仿佛流动着星辰。
“你的命运告诉我……”
“它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