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鲁萨利诺托起你的手放到颧骨处,微微偏头叹息。
[……它还在说,它真舍不得你,想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
不舍到想把你塞进胸腔,就此填补上缺失的血肉心脏。
你的意识像在无边的海洋里轻飘飘地摇晃。
这是在哪里啊?这么想着,你睁开了眼睛。
好像是天气很好的午后,你和波鲁萨利诺乘坐在一艘小船上。
海水是莹莹透光、分外清澈的蓝。
波鲁萨利诺在摇桨。
船身在海波中晃动,吱呀吱呀,桨面排开海水,哗啦哗啦。
没有风,没有海鸟,也没有别的东西,周围只余下一种特别的寂静。
波鲁萨利诺见你醒来,笑微微地逗弄你,“睡着了,真狡猾呢~我也松手不摇了哦?”
意识就在这晃动的小船中时而清醒,时而昏沉。你说不出话,也无法动作。
波鲁萨利诺,我们是要去哪里呢?
去哪里呢?
去……
去哪里都好,一直带着我吧。
睡梦外,你的手扣紧了与你交握的指骨。
生者与死者,凭这十指相连。
随着越来越轻的呼吸和胸口逐渐微弱下去的起伏,原本无形无质的灵魂渐渐透体而出。
月光下显得更加惨白的骨掌,按在了这凝结而出的灵魂之上。
它怒气冲冲地挣扎,明明无法发声,却给人以它挣扎到声嘶力竭的感触。
波鲁萨利诺眼眶中的火焰再次流动,流成一线,弯成笑眯眯的模样,[好了好了,乖嘛,一直撒娇老夫也会忍不住做不好的事哦?]
这么说着,骨掌却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一点一点将透明的魂体压回你的身体里。
他拍抚着你,直到不安定的灵魂重新在你体内沉睡,直到你也一同陷入了更深的睡梦中。
他应该是想吻吻你的。
但亲吻的动作做到一半,恍然自己已经做不出真正的亲吻。
于是,骷髅的额骨轻抵住人类温暖的额头,波鲁萨利诺沉默半晌,没办法地笑了。
……稍微有些后悔了。
他和沉睡中的你对话,语调又缓又柔。
[看来亲吻很管用呢~]
[以后自己一个人继续生活可以吗?]
[……不可以也没办法呀。]
[不行~]
[……对不起,就原谅我吧?]
[别哭,别哭。哎呀,骷髅都要痛到散架了耶~?]
幽绿色的萤点从脚趾骨开始升腾,像微小的、明灭着的火星,又像是一群群翩然起舞的夜光虫。
[原来不是幻痛,是真的要散架了呢~]
他笑语,却没有动,也没有松开你的手。
在最后的几秒里,波鲁萨利诺拉起沙发背上的薄毯,轻轻地盖到了你身上。
钟表滴答滴答,水龙头滴答滴答,水族箱里的金鱼撞了撞玻璃,棉花小猴慢慢卧倒在你小腿。
左手滑落在沙发垫上,指缝间的萤点散去,一片空落落。
月光逐渐被晨光取代,烂漫的晨光活泼地驱赶着夜色。
你在很好很好的阳光下睁开眼。
清晨的空气清新,鸟声叽喳。
昨夜的记忆朦胧得像是一场梦。
可情绪却堵塞在身体里,满到要从喉咙里、从眼睛里渗出。
你张嘴却发不出声,眼前尽是扭曲的水幕。
因此只能痛哭。
哭到颤抖,哭到蜷缩,哭到再也没有水分可流。
·
你开始为波鲁萨利诺整理遗物。
衣服一件都不打算扔掉,偶尔有半夜冷醒的时候,你就披着他的衣服到处闲晃。
秘密电话虫、遗落在家里的文件、各种印鉴和钥匙要交还给海军。
他的副官来送还他的私人物品时,对你深深鞠了一躬,带走了它们。
战桃丸来访的时候,你已经成功把屋子翻得乱七八糟。
隔着一地杂乱的旧物,战桃丸提着点心盒,束手束脚地站在门口。
你招呼他进来,制止了他想帮忙的举动,把人安置在沙发上。
又泡了茶,橱柜里没有什么食物,就拆开了他带来的点心盒。
精巧的点心摆了一盘子,你吃了一口,笑道:“是他会喜欢的,当祭品也不错。”
战桃丸坐得更端正了,在他垂首乖巧地回应你之前,你轻松地冲他眨了眨眼,“不过,我们先吃掉吧?”
战桃丸一怔,紧绷的表情稍稍消融,有些腼腆地笑了。
就着茶水吃完半盘的点心,闲聊了一阵近况。战桃丸委婉地关心着你的饮食起居,你知道他每每欲言又止地是想说自己并不擅长的、也被周围人一遍遍重复过的宽慰言语。
你亦温柔地回应,把剩下的半盘点心塞进了他的肚子。
刚刚可是叫了好大一声呢,匆匆抽空赶过来,怕是没来得及吃饭的。
在他临走前,你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
在卧室里翻找一通,你把缀满金色穗线的大将肩章放到了战桃丸手上。
那孩子的眼泪明明涌了出来,却顽强地不肯流下。他攥紧肩章,另一只手也紧攥成拳,严肃地承诺,会保管好,会代替大将保护好你,会……
你微笑着听他说完,“要看看相册吗?刚刚又找出一本呢。”
战桃丸的眼角还红着,显然身心还沉浸在那股沉重的情绪之中。面对突然转变的话题,脸上就显出几分呆愣傻气来。
“哦、好的?”他迷惑地顺从你的意愿,又坐回到沙发上。
因为是私人相册,里面的照片都不那么循规蹈矩。
波鲁萨利诺在游乐园戴着兔耳、举着棉花糖。
在终年小雪的度假温泉村里穿着浴衣浅酌。
夏天陪你游泳时,在浅海套着救生圈有气无力地扑腾。
还有你恶作剧买的紧身短T紧身裤,能让他含蓄地藏在衣服里的肌肉一块块凸显,他摆出各种姿势供你拍照。
你忍不住笑了,而战桃丸目睹长辈放飞自我的黑历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幸好后面的相片再没比这个更过火的,不然战桃丸恐怕要立即告辞逃跑。
你缓缓翻看着过去的回忆。
波鲁萨利诺试图做早饭,结果做出一盘子黑漆漆的焦炭还要拍照留念。
一起去岛上的烘焙课,鼻尖脸颊上带着你故意抹上的面粉,惩罚他再次迟到。
在躺椅上睡觉,捏着笔伏案工作,穿着墨绿的衬衫、领带松垮地靠在海岸的栏杆上仰首吸烟。
还有最最常见的打扮,浅棕色的太阳镜,熟悉的将领外套,黄色条纹西装。
波鲁萨利诺单手插兜,从容地立在军舰上。
像是察觉到有人偷拍,他微微侧头,遥遥投来一瞥。
那是在本部,你混在周围的海兵中,头一次在激动喧腾的人群中看他。
黄猿大将,是黄猿大将。
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他们兴奋、崇拜并向往。
你举着照相电话虫,也灿笑着对他挥手。
当时觉得好骄傲啊。
“战桃丸,要拜托你替他保护好哦。”你抚摸着照片中的他笑起来,睫毛上晶莹的水光仿佛是阳光照射的错觉。
“他会继续保护我,需要你保护的,战桃丸也一定明白吧?”
“停在这里几个月,还偷偷哭鼻子,像个不停撒娇的小孩子呢。”
战桃丸瞬间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没有,留在这是因为……!”
你笑眯眯地打断他,“哎呀,现在就在哭鼻子哦?”
“……您就不要再逗我了!”
战桃丸走后,你收拾屋子收到了深夜。
并不觉得饿,还是做好饭菜,一口口仔细地吃下。
安眠药物锁进了抽屉里,洗漱,睡前喝了一杯温牛奶。
……
睡不着。
你下床翻出波鲁萨利诺的衬衫,路过他的相片时想到之前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又倒退回去望着相片笑起来。
“就算只剩下骨头也很帅气啊,倒不如说,更帅气了?”
照片中的他也含着笑,没办法再悠闲地说些气人的话来逗弄你。
在床上躺好,你把他的衬衫圈在怀里,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再次闭上了眼睛。
无风的室内,窗帘晃了晃,风铃摇动,碰撞的声音柔和到像春日淅淅沥沥落下的小雨。
……
[晚安,我亲爱的、深爱的你。]
[做个可以让你微笑的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