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恐慌、愤怒的声浪汹涌澎湃。林杉无心再听台上各部门负责人的发言，只觉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如同芒刺在背。

“……下面请全国疫情防控小组病毒专家组特聘成员，苏砚博士介绍病毒情况。”主持人的声音像一道惊雷。

那个刻入骨髓的清冷嗓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响起，一字一句，精准地敲打在林杉每一根紧绷的神经上：

“大家好，我是苏砚。根据病毒基因对比分析，确认该病毒为新型肺炎病毒亚变种，具有高传染性，可通过飞沫、接触等途径人传人，对老年、基础病患者及儿童风险极高……”

轰——！林杉感觉自己的世界瞬间坍塌！真的是她！那个声音，无数次在深夜的越洋电话里温柔低语，也在最后歇斯底里的争吵中冰冷刺骨……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砸在手中的纸稿上，落在手机屏幕上。

“林杉！”旁边的郑俊老师吓了一跳，赶紧抽出纸巾塞给她，压低声音急道，“快擦擦！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保持专业！镜头随时会扫过来！”他以为林杉是被严峻的疫情信息冲击得共情落泪。

林杉猛地惊醒，在郑老师高大的身影掩护下，迅速擦干眼泪，用手机前置摄像头飞快检查妆容——还好，防水眼线没花。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镇定！林杉！她只是陌生人！工作要紧！

她朝郑老师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挺直脊背，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拉回即将到来的提问环节。

胡科长在记者群通知：林杉是第五位提问者，问题关于封城管控措施，提问对象是应急管理中心施建华主任。

“还好……不是提问她。”林杉心底涌起一丝近乎虚脱的庆幸，至少，不用直接对话。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台上，那个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眼眸的身影，正专注地看着发言稿。

隔着数米的距离和四年漫长的时光，林杉却仿佛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曾经落在自己身上的温度，以及最后离别时的冰冷彻骨。

这场始于危机的重逢，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比她预想的更加汹涌澎湃。而席卷全城的疫情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四排中间那位黑衣女记者。”蒋鑫书记钦点道，示意胡科长递过话筒。

林杉收起高举的右手，拍了拍裤子，利落地起身，微微欠身接过话筒。

“施主任，您好，我是市电视台的林杉。方才您提到市应急管理中心就封城管控制定了一系列应急措施，能否请您展开讲讲细则？特别是封城期间保障市民日常饮食需求的相关措施。”

她刻意侧身避开主席台左侧的视线，面向右侧的施主任提问。

躲避终究不是良策。就在“林杉”二字报出的瞬间，一股炙热又带着惊愕的目光，如芒在背，牢牢钉在她脸上。

林杉不敢直视，仅凭眼角余光瞥见，便险些乱了方寸。右手在裤缝处用力一掐，才稳住气息，看似镇定地问完问题。

递回话筒，落座，提笔记录施主任的回复。

“……我们将以社区网格为基础，设立瓜果蔬菜供应站，调用应急储备肉库，确保全市市民日常生活基础需求，按家庭单位发放……”

是她吗？台上的苏砚，被这钻入耳膜的名字搅乱了心湖。目光不受控地胶着在数米外那道熟悉又陌生的黑色身影上。

发型变了，曾经恣意垂落的及腰卷发，如今是利落如刃的齐肩短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

更瘦了，年少时玲珑的曲线被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缎面西装包裹，隐约勾勒出紧实的手臂线条，平添了几分逼人的英气。

声音依旧清亮悦耳，像只百灵，却多了几分时光打磨过的低沉沙哑。

难道这些年……她学会了抽烟？

苏砚的目光贪婪地逡巡着四年未见的旧识，指尖却下意识地藏在名牌后，飞快勾勒着林杉此刻的侧影。

铅笔尖在纸上发出克制的沙沙声，看着线条逐渐清晰，时光的洪流仿佛瞬间倒转，将她猛地拽回七年前那个阳光澄澈的冬日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