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二十四年二月初九,承顺公主收到了一封来自湖州的密报。
二月十日,一位自称湖州灾民的女子敲响了京城的登闻鼓。
姜国百姓敲登闻鼓不必受鞭笞或是杖刑,登闻鼓一响,案件由帝王帝王亲审。但若是最后查出所言不属实,击鼓者要受凌迟之刑。
因此除非确实有难以昭雪的冤情,且当地官府无法解决,有胆识之人才会鼓起勇气敲登闻鼓。
高祖建国以来,登闻鼓敲响的次数也不过两掌之内。而每一次鼓响,都意味着有令人潸然泪下的冤情或是惨不忍睹的大案。
击鼓的女子姓葛名桑,葛桑俯首跪在金銮殿之上,小朱子将她的户籍呈给吴大监,再由吴大监呈给帝王。
“葛氏,你有何冤情?” 嘉和帝有些不祥的预感。
“回禀陛下,草民要状告湖州太守隐瞒湖州饥荒,致使湖州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求陛下为民做主!”葛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此话一出,金銮殿中朝臣哗然。
“荒谬!湖州历来富庶,怎会轻易饥荒?”率先忍不住的是武威侯,他是向贵妃的哥哥,齐王的亲舅。
同在金銮殿的齐王缄口不言,暗暗观察着父皇的神色。
“大人高门富户,自然不在乎我们这样的蝼蚁疾苦死活。湖州是富庶,可富的难道是咱们普通百姓?去岁天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富商囤积居奇,冻死饿死了人,父母官却严禁百姓出入,不敢上报朝廷!”葛桑声泪俱下,仰头嘲讽地看着武威侯,只差指着他的鼻子说他们这样的官员尸位素餐、中饱私囊,浑然不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①”了。
她身上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麻衣,与光鲜亮丽的帝王朝官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武威侯涨红了脸,自他妹妹当上帝王宠妃后,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又毫不留情地当面质问他。
“那、那怎么其它地界都无事,偏偏湖州闹了饥荒?”他没什么底气地问道。
嘉和帝瞥了他一眼,在心底暗骂一声“蠢货”,面上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这湖州饥荒嘛,除了天公不作美旱情严重之外,更是因为上面的人只顾自己,哪管什么百姓?湖州是齐王的封地,齐王耽于享乐、奢靡无度,他底下的人自然也是上行下效,官商勾结。偏偏又怂,眼见闹了饥荒更不敢让朝廷知晓,怕头顶乌纱不保。
“葛氏,你既说湖州太守严禁百姓出入,你又是怎么到这京城敲登闻鼓的呢?”嘉和帝直指要害。
“回禀陛下,年节草民去了隔壁州府外祖家探亲,回湖州时却发现城门已然严进禁出了。城外聚集了灾民,从城门口望进去也是面黄肌瘦、哭天喊地。草民知道不对劲,又担忧城内的家人,这才跋山涉水,冒险来京城击鼓。” 葛桑口齿清晰,并未因为帝王的怀疑战战兢兢。
她言之凿凿、有理有据,嘉和帝勃然大怒。
“朕自问继位以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却在朕的治下出了这样的天灾人祸,史书工笔将来如何写朕?天下人又如何看朕啊!”
“陛下息怒!”帝王一怒,众臣皆跪地扣头请罪。
“齐王,即日起任命你为‘赈灾使’,工部侍郎崔简之为‘赈灾副使’,派你二人即刻前往湖州赈灾,不得有误!若查明葛氏所言属实,就地格杀湖州太守,悬其首级于城门三日!”
“儿臣/臣领命。”
“陛下圣明!”
看来陛下是想让齐王将功折罪,但又不完全信任这个儿子的能力,因此又指了崔简之为副使。
崔简之出身寒门,是谢呈章同年的状元。他为人耿介忠直,不善与人交际,也不参与派系党争,却是朝堂中难得做实事的官员。
也是因此,他和谢呈章交情匪浅,自科考那年相识便颇为投缘。
二月十一,齐王带着朝廷拨的救济粮浩浩荡荡往湖州去了,葛桑也被陛下特许可以跟随赈灾队伍返回湖州。
几日后,一只白鸽落在了谢府正院的檐下,流光环顾四周,解下了鸽子腿上绑着的东西,走进姜妍书的书房。
“郡主,有信。”
姜妍书接过小巧的铜管,从中取出一张纸条。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无凉风冬有雪” 她轻声念出纸上的内容。
这句诗原句乃是“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②”。
有凉,无凉,无粮。
姜妍书蹙眉,赈灾粮丢了。
“素月,研磨。”她翻出几张堪舆图,在上面勾勾画画。
姜妍书在心中计算着赈灾队伍出发的时间和行路的速度,最后,用紫毫湖笔蘸取朱砂在图上落笔。
素月倾身瞧一眼,那被赤色圈住的赫然是“淮安郡”三个字。
她的心顿时一紧,有人要针对郡主?
……
二月十七日,齐王弄丢了赈济粮的消息传回京中,陛下震怒。
“陛、陛下恕罪,赈济粮、粮真的是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啊陛下!”传话的士兵是当初派出去救灾队伍里的小兵,此刻直面帝王的怒火,他两股战战、汗如雨下。
“废物!要你们一群废物有何用!几十车粮好好的怎么会不翼而飞?齐王和崔简之到底是怎么办事的!”嘉和帝怒吼,这还是他继位以来第一次如此失态。
“这粮何时丢的?又丢在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