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月疾步上前搀扶住姜妍书,一个时辰未曾挪动,她怕县主会腿麻。
走上马车,浓郁的暖意和香气袭来。马车十分宽敞,软塌上铺着厚厚的白狐皮,炭盆里的银丝炭和熏着的果香即使无人也未曾断过,连拉车的马都是去年西岐进贡的白龙宝驹。
姜妍书斜倚在榻上翻阅近几日宛清差人送来的朝堂诸事,寒露在一旁禀报,“县主,宫中传来消息,太后今晚要在乾清宫设家宴。除了诸位皇亲,还邀请了陛下爱重的几位臣子……”寒露顿了顿,“据说,谢呈章谢大人也在赴宴臣子之列”。
素月听闻不假思索道:“县主,不若称病不去赴宴?”
她是一片赤子之心,知晓自家县主因当年之事心怀愧疚,怕她见着谢大人不自在或是徒增伤心。
姜妍书蹙了蹙眉心,还未开口寒露便道,“不可,今日齐王和太子都在,宴席上恐有风波,怕是承顺公主那边不会轻松;况且,这宫内宫外无数眼睛盯着县主,恐怕到时御史言官们又有弹劾……”
“素月,你去食味斋买些玫瑰酥和云片糕罢,再买两根冰糖葫芦。”姜妍书已松了眉心,声音中带着些慵懒的意味。
素月脆生生应了,笑着便出去。县主每回出宫都要与承顺公主带些东西的,从未遗漏过。
寒露有些无奈,“县主,这么多年过去,素月的性子还是同孩子般天真,您太纵着她了。”
并非天真不好,而是这样的天真,与皇宫太过格格不入了。宫中的主子奴婢,上至太后皇上,下至太监宫女,有聪慧机智的、有阴险狠毒的、有嚣张跋扈的、有隐忍藏拙的……却没有天真单纯的,因为太过单纯的人在宫中是活不久的。
“自幼时起,你和素月就在我身边,陪伴我、照顾我,素月不如你稳重缜密,却也忠诚一心为我。只要你们还愿意待在我身边,我就一直护着你们。”
也护着她那不可多得的天真。
姜妍书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冷艳苍白,似乎没有一丝温度,吐露的话语却不尽然。
“县主”。寒露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向来沉稳内敛,待素月回来时她早已恢复如常了。
接下去一路无言,马车里只有姜妍书偶尔翻动写满情报的信笺的声音,伴着炭火燃烧的细微动静。
……
回宫以后,姜妍书重新洗沐一番,宫婢们又细细为其挽发上妆。梳妆完毕,她屏退左右,只留下素月和寒露。
打开繁复庞大的衣橱,姜妍书取下腕上的玉镯放进一个隐秘的凹槽,靠着墙面的暗门缓缓开启,她拿回玉镯走进密道,寒露紧随其后。
待寒露走进暗门迅速关闭,素月立刻关好柜门警惕把守,这样的事这些年来她做过许多次,已称得上熟能生巧。
密道的左右墙壁上每隔一段便镶嵌了夜明珠,莹润的光辉浓罩在姜妍书身上,衬得她恍若缓缓移动的白玉瓷像。
谁又能想到,深受太后和陛下宠爱的怀安县主居住的永和宫中竟有这样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密道呢?
……
与此同时,承顺殿,姜宛清独自在主殿下棋。房门紧闭,心腹陶嬷嬷和彩霞守在门外。
棋盘上的棋局错综复杂,暗藏杀机。她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频频望向衣橱。
柜门突然出现细微的响动,姜宛清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在思索两秒后又正襟危坐回去。
姜妍书和寒露先后走出,姜宛清的目光却只定格在前者身上。
她笑了笑,“你来了”,对着姜妍书,声音中透出几不可查的轻松和欢喜,“来与我手谈一局”。
姜妍书莞尔,却与平日里漫不经心和疏离的浅笑很是不同。
她坐于姜宛清对面,手执白玉的棋子。圆润的玉石子夹在白皙修长的指尖,几乎分不清手与玉,孰白。
二人的棋风差异很大,姜宛清大胆强势,不惧置之死地而后生;姜妍书则毫无章法,让人捉摸不透,如同猫捉老鼠,反复逗弄。
不知不觉,棋盘上的黑白错综复杂。
待姜宛清又一次落下黑子,“以身入局?”姜妍书的声音有一丝不赞同。
姜宛清:“落子无悔。”
姜妍书倏地将手中的棋子掷向桌面,“不下了,好没意思”。
她甚少任性使气,但在姜宛清面前却算不得多罕见,然而宛清还是立刻赔礼道,“好妹妹,我错了。你知道我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计谋是谋士该想的事,而你”姜妍书顿了顿,“不可以身犯险。还是说,你信不过我这个谋士?”
姜宛清不愿让她生气,赶紧讨饶一番,又说早闻到玫瑰酥和云片糕的香气,好容易将话题岔了过去。
她当然不是信不过姜妍书,只不过她太清楚,在这个皇宫,她们都步履维艰。
为了想要的权势和地位,她自是不遗余力,不计得失!
但她,并不想让姜妍书太过辛苦。
姜妍书先拿了糖葫芦,和宛清一人一根分吃了。
晚上有宴席,她没再多用。姜宛清却吃了好几块玫瑰酥和云片糕,用她的话讲,家宴的菜式年年都是那样,待上齐菜都要凉了,总归不好吃,倒不如多用几块点心。
一边吃一边聊起正事,其实姜妍书和姜宛清都不喜规矩束缚,但在人前,她们不得不做“端庄得体”的皇室贵女,一举一动都要三思而行,片刻不得松懈。
然而何止她们,整个姜国的女子几乎皆是如此,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可以是贤妻良母,却不能纵情声色;可以学针黹女工,却不能策马扬鞭;可以烹美味佳肴,却不能出将入相……
皇权、父权,像巍峨沉重的高山,压得“她们”难以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