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二十三年隆冬，京郊隆福寺

正逢腊八，寺庙内外烟雾缭绕，青铜香炉中的檀香与寺门外的粥香交融。有僧人身披袈裟，立于大锅前搅动“七宝五味粥”——以糯米为底，红枣、莲子如星点缀，桂圆象征团圆，赤豆驱邪，核桃寓意智慧。

锅中白气升腾，米脂稠黏翻滚，裹着糖霜的果仁随木勺翻起又沉落。甜香弥漫，衣衫褴褛的乞丐闻香而来，老幼信徒接踵而至，却不敢喧哗，唯恐惊扰了佛前供奉的庄严。

姜妍书一身素衣，披着厚实的斗篷，头戴幂篱，素手舀粥入碗，递给排队的百姓。

隆福寺香火旺盛，腊八这天来祈福的不仅有京城和周边的普通百姓，还有许多达官显贵。贵客们自然在寺内有小憩的厢房和专门的佛粥，寺外的施粥主要是为了百姓和乞儿，在节日这天求一个吉祥美好的意头。

轮到一个小乞儿时，姜妍书舀粥的手顿了顿，那孩子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样子，裸露在破旧衣衫外的皮肤，双手和耳朵都有些许冻伤，他低着头显得有些许不安。

侍女素月见状立马从荷包里拿出几颗糖果递给那孩子，姜妍书递给他满满一碗粥，轻声开口道：“别害怕，京城的救济院这两天就建好了，如果你有困难可以去哪里，会有人暂时照顾你们的，记得，那里主事的大人姓谢。”

她的声音轻柔，仿若清泠的泉水，小男孩握紧手中的糖，强忍着眼泪说了一句“谢谢”就跑走了。

姜妍书的目光随着小孩的身影到了附近的一棵树下，那里聚集着其他端着粥的乞儿。

周满也就是刚刚的小男孩和同伴闲聊起来，因为他是新面孔，有年纪大些的便问他家中父母何在，为何无人照顾他。

周满落下泪来：“我娘病死了，爹也丢下我跑了，不知道哪去了。”

那人就不再问了，其他人也闭口不言。众生皆苦，何况他们也只是乞丐，不过年岁比周满大些罢了。

周满也收了眼泪，娘亲去世后的短短几月他已经尝遍了世间疾苦和人心冷暖。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不禁问道：“今日施粥的怎么是个娘子呢？我记得往常初一、十五的时候寺门口施粥的都是僧人啊。”

大家便七嘴八舌聊开：“你来的晚不知道，那位娘子每年腊八都会来施粥，听说是宫里的贵人呢。”

“贵人怎么会来这里施粥？”

“谁知道呢？也许是心善吧。”

……

周满又问救济院在哪，谢大人是谁……

姜妍书收回目光接着施粥。

素月在一旁悄声说：“县主，您既然同情那孩子，何不帮帮他呢？”

“哦？依你之见，如何帮最好？”

“给他钱？”素月说完就自顾自摇了摇头，那孩子他太小了根本护不住啊。

“带他回宫？”貌似也不可行，宫里只有太监。

这样说着素月渐渐反应过来县主为何让那小儿去救济院了，她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姜妍书的声音透着一丝冷意，“今岁干旱，边境也不算安宁，京城的百姓日子还算好过，可燕京之外呢？”

“便是我今日帮了他，可是以后呢？毕竟我无法帮他一辈子吗？何况这世上又有多少人生活在苦痛之中，我又帮得了几个？”

“自渡尚且不能，难道指望自己做那救世的菩萨吗？”说罢，一阵冷风吹过使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素月的注意立刻被转移，“起风了县主，不若去厢房里等吧，奴婢使人在这守着，梁夫人若来了立刻知会咱们。”

“不必了。”姜妍书只淡淡回道，将施粥的勺交给了一旁的僧人，因为谈话间她咳嗽得更厉害了，便不好再施粥了。

嗓子里有些痛痒，内脏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紧挤压，近乎窒息的痛感却让姜妍书生出一丝快意，她的嘴角不禁浮现一丝笑意。

素月一看便知县主又“犯病”了。

无人注意到不远处一辆朴素的马车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车窗的帘幕，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马车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谢”字。

……

少顷，又一辆马车驶向寺门，一位容貌秀美、气质温柔的妇人从车内走出，和身边温文尔雅的男子相携而入。

那男子看上去年近不惑，相貌清俊，右腿却有些跛，行动之间颇为明显。

姜妍书下意识躲藏到不易发现的暗处，目光却未有一刻从那妇人的身上挪开——女子的衣着并不多么华贵，却看得出舒适合身。身边的男子和她低语，目光满含温柔的爱意。

看上去她很幸福。

幸福……就好。姜妍书心想。

或许姜妍书自己都没发现，她望向梁惜时眼底的依恋和渴望，连精致的面庞上都无意间露出了小心翼翼。

她只在心里偷偷唤了一声“母亲”，又一次的，偷偷地。

过了约摸一个时辰，梁惜同夫君在寺内祭拜完。出了寺门，临上马车前，她的目光隐晦的瞥了一眼某个角落。

身边的男子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低声道：“要不要去见一见？那孩子每年都来……”

梁惜摩挲了一下手上的伤疤——那是烈火灼烧后留下的，这么多年都无法消退。她捂住胸口，显得有些痛苦，“不！不见！”

余叙言心疼不已，紧张地将她扶上马车。

直到马车的影儿都看不太见，姜妍书才回过神来。她掩去眸中微不可查的担忧，拢了拢披风，毫无情绪的开口：“回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