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溪偏过头瞥了一眼,弯唇笑了,还带点欣慰的样子,像是上次他不知法瞎嚷嚷私闯民宅的回旋镖,李冬阳正要噼里啪啦输出,岑溪适时熄火,回答:“没必要了。”
她觉得好笑,讲给他听,“当年二叔联合奶奶骗我签了份房屋自愿转让合同。”
“一群智障?”李冬阳觉得恶寒,怼了句。
岑溪抿唇,原本难以启齿的糟粕在他有趣的回应下,那些伤感都谈化了,“是啊,我那会多大啊,这种合同是无效的。”
“那里面已经没有爸爸妈妈和弟弟生活过的痕迹了,随他们吧,就当是爸爸尽的孝了。”充满回忆的房子留下对于岑溪来说弊大于利,她需要从过去走出来,不能一直困在里面。
她低语,“过去这些年,今天,是我第一次走到这个地方来。”她其实挺害怕的,不敢回头望,不敢去看爸爸妈妈还有弟弟的照片,她有罪。
手止不住地有些抖,一个猛刹车,岑溪后背直嗖嗖冒冷汗,无数次在自责、在想要是那天下午她不闹着非得去度假村,也就不会出这回事了。
镇子上新开了旅游项目,政府扶贫农家乐,那会才是稀奇,岑溪听着同桌同学对那里新鲜的设施、有趣的烟花表演津津乐道,小孩子或多或少都有点攀比心理,别人有的自己也要有,况且岑溪在家里本来就被宠着长大的。
弟弟的生来并没有分掉她的爱,反而爸爸妈妈会担心对她有无意间的忽略,会格外重视,对她偶尔提及的小愿望极力满足,尽管他们很忙,也还是抽出时间在一个平凡普通但是天气很好的假日午后,带着她去同学称赞说好玩的地方。
心里十分高兴,小岑溪也看到了同桌口里说的点亮半片天空的烟花秀,她混迹在各种新鲜、奇异的游乐设施。那天一家人玩得很开心,拍了很多展演欢笑的影像,她乐不思蜀,玩得不舍得走,到了最后天沉下来,在妈妈的劝说下才依依不舍离开。
弟弟累得睡在妈妈怀里,爸爸抱着她。
原路返回,夜色困倦,沉且暗。
一道尖锐的急刹车,乍现刺眼的白光,哐啷的轰隆声,满世苍然。
有人在耳边焦急地喊她:“岑溪,岑溪……”
她睁开眼,模模糊糊听到李冬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是你的错,试图叫醒她。是肇事司机,是他夜间施工,不清醒状态下违章违规,不是你的错。
不是。
岑溪忘不掉众人投射在她身上同情唏嘘的怜悯目光。道理谁都懂,可真正发生到自己身上又岂是能轻松掀过去的,岑溪接过他递过来的水,瓶盖已经扭开了,她灌了几口,难过地说:“我知道。”
“只是……我没有亲人了。”
所以啊,李冬阳,你就这样不管不顾冲上去,把她一个人丢下了。
李冬阳心纠得生疼,越过中控台,主动伸手,岑溪抵在他肩膀悲恸地小声哭泣。
“李冬阳,别扔下我。”她唔哝说,声音都哑哑的。
良久,李冬阳举手投降,低声应:“……嗯。”他刚要低头亲昵地碰碰她,想说“不会”,距离他应声不到两秒时间,岑溪就退出他的怀抱了,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嗓子一清,给车打火,“你答应了,说到做到。”
“时间不早了,还得去个地方。”她冷静说,和方才脆弱的人不似同一个。
“……?”
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李冬阳还在懵圈,人都呆滞了,车启动了他手还保持着半抱的姿势,岑溪心善地提醒坐好,山路不安全。
“你你你……”李冬阳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火气直冒,逗他玩呢?
他阵阵哑然,深觉自己被骗了,入她戏坑里了。
但岑溪又说了句话,又让他憋屈地不好算这回账的了。
远山橘霞,他们在太阳落山的前一刻,一起去祭拜了岑溪的父母。
这总归是件沉重的事,李冬阳时刻都在观察岑溪的情绪,等离开这地方,见岑溪神色不常,他才放下心,窝在副驾驶才感到晕,恶心劲上来之前,嘴还欠地嘀咕:“想哭就哭,没人笑话你。”
岑溪认可他这句话,“你不会。”她的眼泪在他跟前才能够自由。
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情绪,没有负担地袒露真实的自己。
他能够接住,他一直懂她。
这话说的,想不往深了探都不行,李冬阳轻哼,嗤笑了声,“岑溪,老实说,你是不是背着我报什么甜言蜜语、巧舌如簧的培训班了?”
“小时候可没见你这样。”
“进步了?”岑溪动了下眉。
李冬阳“屁”了声,下结论:“是脸皮变厚了。”都不知道害羞的,可劲往警戒线上蹦跶撒欢。
岑溪:“…………”
木然地偏头瞪他,此处省略万字破口大骂,仅一个眼神足以表达。
两人幼稚的你来一下我还回去一下的小学生行为。
他们刚出镇预备回仓化的时候,车碾过一个凸起的石头,颠簸了下,李冬阳难受要死,什么晕车药、橘子皮、风油精对他来说毛用没有,他眼睛眯着没睁开,声音凉飕飕的,“岑小溪,想要我命,你直说。”
岑溪不好意思地咳了下,随即降了车窗,一道男声成功地让半死不活的某人来了精神。
这声音,他不陌生啊。岑溪打电话不会避着他,听到他们联系谈工作上的事,语气熟稔,备注是骆师兄,再结合这几天他不想听墙角、墙角上赶着往他面前撞被迫听到的八卦……
什么骆总、CP要BE……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药味油然而生,李冬阳在两人注视下悠悠然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