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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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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云泽挠了挠头,“前朝后宫,这想要的,无非是圣上的恩宠罢了,所缺的恐怕是正确的指引……”

薛奉颐两眼扫向她,“你帮这种人说话,莫非也有此意?想效法扰乱君心?只是凭你的姿色,怕也是天方夜谭了。”

“好了好了,快别说了,前边就是琉藻园了。”

皇后自然不能容忍将夜宴改去絮帽山,官家贵女和传说中不明身份的妾侍妓子共处一室,岂非是惹天下笑柄。

纵然是皇帝有意,她也不能答应。不然这等异想天开之举真成了,下一个被百姓推下高台的,就该是她这个皇后了。

琉藻园四面开敞,盛放的海棠围绕,白日里是鸟语花香的春光盛景,到了晚上,挂起连串的灯笼,照亮了太液池那端吹来的夜雾。

孟云泽有段时间没出来了,随着薛奉颐、胡玉怀等人一同来到夜宴,瞧哪儿都觉得别致新鲜。

在园子外头时,孟云泽嘱咐好季庚帮她拿着鱼竿子,她自个儿袖子里揣着线、网和鱼钩,打算趁酒过中旬找个机会溜。

各宫妃嫔陆续而至,三三两两聚做一团,交谈声与花香遥遥递来。

秀女们各个犹如抽长的树苗,绽出稚嫩的秀丽。

薛奉颐瞧见远处的宸妃和阎妃等人,眼前一亮,拉着胡玉怀就要走过去,却没有注意旁边的宫女,顿时撞到了一处。

“哗啦!”

孟云泽被哗然声响一惊,才看到那宫女手里端着托盘,酒水全撒在了薛奉颐的衣服上。

这下可捅了大篓子,那身衣裙是薛奉颐千挑万选来的,绣着金线,甚是华贵,薛奉颐当即恼怒起来,“瞎了你的眼不成!”

那宫女吓得不轻,连忙跪在地上,慌张地拿着手绢给她擦拭裙子上的污渍,“是奴婢没有留意到小主在后面,还求小主恕罪!”

薛奉颐更是火气上冒,“恕罪?像你这样无状的货色,若是在我府上,一百条命怕是也不够赔的,早该拖出去挨棍仗了!”

胡玉怀劝道:“姐姐,何必与这奴才置气。”

薛奉颐哪里肯轻易饶过,咬牙道:“若是就这么揭过了,怎么能叫她长教训?”

小宫女脸色煞白。

孟云泽笑了下,“想是皇后娘娘宽厚,从不苛待下人,叫这些个无状的僭越了。”

她仿佛说了句轻飘飘的玩笑话,也没有帮着劝,却似盆冷水浇灭了薛奉颐的一通气焰。

薛奉颐冷不丁想起来此地并不是自家府邸,而是皇宫,这宫女指不定便是皇后宫里的人,论起规矩,是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

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冷淡低沉的嗓音,“从未听闻此言,皇后一向御下有方。”

薛奉颐愕然回头。

孟云泽一闻声,立刻倒退两步,五体投地伏下身,“恭迎圣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转眼之间,满园子静了下来,周围的秀女和妃嫔齐齐行礼。

月色稀薄,男人却像是负了一身的皎皎月华,宽袍大袖,乌发束在冠中,后面跟着常骓等一众内侍。

他瞥了眼十分狗腿子的孟云泽,双目毫无温度,嘴角的弧度像钩子,似笑非笑,却也似嘲非嘲。

孟云泽大气不敢出,她虽然用过皇帝的躯壳,但眼前的可是那位本尊。

好在皇帝并未计较她的话,从她身边走过去。

孟云泽埋着脑袋,没有留意因为施礼的动作过大,袖子里的线掉了出去,一端的细钩恰好缠上了皇帝的衣摆上。

男人同样不曾察觉到地上细细的丝线,随着他的步伐,线越拉越长。

皇后端庄地迎上前去,“皇上。”

男人抬了抬手,“都坐吧。”

众人落了座,只是互相之间并不熟悉,又碍于皇帝残暴乖戾的声名,新选的秀女各个静如鹌鹑,有些甚至掩饰不住的紧张,一时气氛沉闷肃穆,连交谈声也寥寥无几。

薛奉颐坐在席上,好久没有说话,知道之前那一幕定是被陛下看到了,正是惴惴不安,结果扭头一看,孟云泽捧着瓜果,碗里堆成了山,心里毫无负担。

“难怪你这么多年都不得宠,”薛奉颐忍不住出言相刺,“陛下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吧,你看谁上这儿是来吃的?”

孟云泽心说您是不知愁,自己不知饿了多少顿了,此刻不蹭饭更待何时?

薛奉颐若有所思,“陛下瞧着很年轻……”

“那是。”孟云泽含糊道,“皇上即位时才十七岁嘛。”

角落候立的一排侍从中,不觉察多出了一个身影,正是之前带路的嬷嬷。

薛奉颐留神着周遭细微的动静,自然没有略过嬷嬷面朝她的方向,隐秘地摇了摇头。

薛奉颐垂下眼,手指渐渐攥紧。

孟云泽好热闹,可这种场合松泛不起来,只能规矩坐着,心已经跨过琉藻园,飞去了广袤的太液池。

阎妃的声音传来,“陛下,咱们饮酒行令之前,不若让进宫的新人来弹奏一曲,助助兴?”

孟云泽侧头一看,内侍们搬上琴桌,五六位叫不出名字的新鲜面孔上前来,或是抱着箜篌、琵琶,园上还少见的备了玉石编磬,后面则是一色的身着枣红窄袖宫装的乐师,手执排箫。

就在这些弄管调弦的人中,孟云泽的视线投落在正前的一位女子身上,应该说座上许多人都被引去了目光。

相貌生得是极拔尖,她有着细细长长的眉,翦水秋瞳,这样映着波光的眼,分外容易飘了去,偏生她的眼神稳重,衣着略显单薄,不加金玉修饰,掩不住通身富贵窝里养出来的从容气派,琉藻园满目声色、千顷海棠,在这样一张面容之下黯然失色。

她走到琴前,素手轻轻抚在弦上。

孟云泽少见这样美的人物,一时间也不急于去钓鱼了。

“那个位置……”身边传来薛奉颐咬牙切齿的声音,“本来应该是我的。”

孟云泽有所不知,这薛奉颐之所以有恃无恐,除了家世显贵,还与阎妃沾亲带故。阎妃自小养在薛奉颐的外祖母身边,背后依仗母族和薛氏,才在宫中站稳脚,如今自家人进宫了,自然想方设法帮衬。

可现下出了岔子,薛奉颐便不好再冒头,另换了人选。

弦音忽如破冰般响起,只一声,像扣着心弦委婉,座上不知事的新人探头张扬,霎时间鼓乐齐响,曲声不绝如缕,湖那面骤然风起,迷乱了视线,筵席上诸女抬袖遮挡,无数海棠花乍破枝头,纷纷扬扬落了场雪。

孟云泽自幼贪玩,不通音律,但宫宴上的合奏难能一见,只感到气势如虹,坐在其中,已是整副心神为之震慑。

管弦叠奏,如江海浩荡不息,那排箫的旋律掀起汹涌波涛,乐师们指落手起间一浪叠着一浪,又急又陡攀高,不等落下,琴声追星逐月而来,倒不似在抚琴,而是在舞剑。

编磬声亮,琵琶声,琴音,剑鸣,作金玉声,相汇成乐,直扑云霄。

一曲毕,好半晌没有人有动静,直到皇帝站起身,抚掌,“好。”

众人这才回神,纷纷叫好鼓起掌来。

孟云泽耳畔余声袅袅,意犹未尽,只觉得这一批新人是从哪儿搜罗来的人才,随众人叫彩。

眼看时候也差不多了,再接下去应该是行酒令了,她便悄悄往后退去,打算溜到外头去找季庚。

给薛奉颐打了个遁去如厕的手势,薛奉颐犹在不甘,也没管她。

孟云泽身后的园内,抚琴的女子盈盈下拜。

皇帝从位上起身,走到阶前,垂目凝视她,“免礼。”

女子仰起脸,面前的男人倒映在她的眼底,与传闻相较,这位年轻的皇帝并非面目可怕,相反形容松泛,眉目深邃。

皇帝微微俯身,朝她伸出一手。

席上妃嫔心思各异,阎妃翘起嘴角,自觉皇后顾虑太多,倘若这样的资质品貌都不能得圣上垂青,那打怎样的算盘都是无用功了。

就在女子打算把手放进男人的掌中时,皇帝忽然一滞,感到了什么般站直身,衣服上传来紧绷的拉扯感。

皇后从后面看到了什么,疑惑地捻起案边的细线,“这是?”

随着皇后的动作,不显眼的丝线从地面上被提起来,在烛火下泛着细微的光,缠满了偌大筵席的桌椅上。

常骓离得近,自然看得清清楚楚,不知何时,那线的一端竟连系在皇帝身上,甚至在袖间绕成了圈。他不知是哪里出了差池,正胆战心惊,却见皇帝望向园中景象,那张兴致缺缺的脸上露出辨不清的深色。

“闻藏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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