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璃,你是否太懂事了些?
令颐顿时愁眉紧锁,不禁心中暗道,更想要问她究竟是如何做到这般体恤旁人的?
“人小鬼大,倒是谨遵医嘱。”令神医不禁苦笑道。
汤璃却并不理会她的打趣,只是自顾自地继续看着手里的册子,又自觉地伸出了左手,供她检查左肩上的伤势。
二人相处得不错,守在院外的仲阳便也放了心,直至结束,他也才照旧送令神医离开。
“她若想一个人静静,你便由着她吧。”令颐临走前转过身来,语气温和,少了几分往日的犀利,“但也莫要让她独自一人待太久,若有机会,便同她多说几句话。”
“在下谨记。”
“我还是照旧,日日都来。不过……明日,可否给我多备一口饭菜?”
仲阳一怔,抬眸对上令颐那双略带恳求的目光,倍感意外。
“玉笙轩的饭菜实在令人垂涎,很合我口味。”
“令神医客气,自是可以的。”
“那就先谢过掌柜的。”令颐笑着颔首,欠身,“不必送了。”
“令神医慢走。”
由于令颐特地叮嘱过,仲阳次日便也寻来了望江亭的季春,季掌事。
午膳过后,汤璃依旧独自一人坐在院中,手边是一些仲阳想尽办法替她寻来的,用来解乏的古籍,各式各样,皆是难得的孤本,汤璃对此也感兴趣,便也看得停不下来。
仲阳时而得闲,便也会特意到院子里陪陪她,即使二人各做各的,她看她的书,他除他的草,扫扫落叶,煮煮茶,但仲阳却始终不敢与她轻易搭话,生怕自己嘴笨,引她伤怀。
随着一阵脚步声传来,只见季春大步冲进院子里,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物什,好生繁琐的样子,正疾步走到汤璃身旁,顾不得礼数,“季春见过东家。”
汤璃愕然回眸,仍是那副娇弱无骨的姿态,倚靠在那矮榻上,一手举着册子,一手撑在那凭几上。
“仲掌柜说您如今尚未能走动,在下故才冒昧前来,还望东家莫怪。”她将那满手的物什放下后,终是想起了该有的礼数,这便又重新行了礼。
汤璃不以为然,这便一脸平静地摆摆手,示意她起身。
季春这便笑盈盈地起身,走去将那食盒里的几样点心与羹汤亲自取出,放于一旁桌上,后为汤璃逐一介绍,其中皆是望江亭近日新出的菜品。
汤璃见她如此有心经营望江亭,便也难得来了点兴致,遂将手里的古籍放下,仔细地听她介绍,就如从前那般,一边听着介绍,一边仔细品鉴,再逐一给出建议。
季春来后,院子里也总算是热闹了些,虽说汤璃比起先前初来密都那阵,为人的确冷淡了不少,话也少了许多,加之她本就略显清冷的长相,便也更让人深觉她的生人勿近。
仲阳清楚,有些事,总要给她一点时间,好好地仔细考虑一番。
至于那些临川旧事,当初他还在堂里的时候,就曾听闻过不少,就算后来经年负责起车队的运输,常年漂泊在外,他也仍能多少听说一些。
他明白汤璃从始至终,只求一个能够证明自己的机会,且在她明知自己与汤巽皆非汤临亲生骨肉的那一日起,她就打心底里不喜欢汤巽这个汤氏养子。
可偏偏汤巽此人也不争气,自汤璃儿时起,就对她下此狠手,想要彻底将汤氏捏在自己的掌中,那般眼高于顶之人,自是容不得眼里有一颗沙子。
汤璃自幼丧母,汤临作为堂主,整日处理政务,甚至繁忙,对她自是缺乏管教与问候。
可就算如此,她也从未如汤巽那般狼子野心,想要彻底顶替那堂主之位,她有她的野心,但却始终对堂主怀有敬畏之心,这便也是后来,汤临会直接放弃汤巽的缘由之一。
汤璃此人是很聪慧,可她毕竟也还年少,许多事情无法想得过于通透,便也难免会被这些旧事拖累,禁锢。正如瘣城一劫,临川覆灭,生老病死,世事无常,这些分明都是人们常挂于口的世间遗憾,无力回天,可她却仍会为此所困。
正因她的聪慧,自会让她时而变得畏手畏脚,有所顾虑,特别是在遇到此等大事之时,她的细心,总会让她有所察觉到旁人所无法及时感知的权衡利弊。
高位者一丝一毫的变化,到底是公平,亦或是明目张胆的偏心,她都尽收眼底。如此一来,她又岂会说走就走,说做就做。
仲阳太明白此女如今的心境,故才难以开口安慰,以及对于日后临川分堂的掌权,她究竟是否考虑一事,他都不敢多问一句。
他就怕小心翼翼地开口会引得她的多疑,会有所怀疑仲阳对她的期许,会怀疑他是有所催促,故此,他也才会数日以来只字不提。
玉笙轩的院子便也不禁陷入了一片静默之中,汤璃也只是日复一日地待在院子里,不与人交谈,也不能走动,对仲阳的一切安排更是毫无要求,整日犹如石沉大海,毫无波澜。
若她真能看得开,想得通,那倒也省心。
仲阳不语,唯有一日日地为她搜罗些新鲜玩意,吃的也好,玩的也罢。
只想借此让她提起那么一丝兴趣,哪怕只是一点,也算是达到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