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璃顿时失声痛哭,哭得肝肠寸断,可即使哭得再不能自已,却也深觉并无那日亲眼看着那二人死在眼前来得悲痛,许是那日哭得够多,够痛,今日也才会有所收敛。
而她为了极力稳住那阵几乎要将她压倒的思绪,只能不断粗喘着气,即使眼泪流个不停,手上的动作却也不曾停歇,仍朝着箱子底下翻去。
小小一箱,却满是汤临对她无声地呵护与疼爱。
明明是那般不舍,可她却到最后也未能拦住他分毫,就只因他曾说过,他此生唯愿追随骄晚而去,尽管他与汤璃的亲情有所遗憾,他也不愿弃她而活。
只因他深知这种被人所弃的感受有多痛苦,所以即使他也曾被骄晚那般对待过,他也绝不愿让骄晚也承受一次,更何况当年骄林之死,她就已经受过一次了。
时至如今,再回想起那些汤临非要留在瘣城与她一起赴死的决绝,一幕幕情景不断重现于眼前,汤璃便再也忍不住地想要再问一次:“死老头,你是如愿了,那我呢?”
即便明知他再也听不到她的哭诉,她也要再问一句:“那我呢!!”
哽咽之际,她便再也忍无可忍地失声痛哭起来,虽不及那日哭得撕心裂肺,可今日却哭得无声,哭得静默,也才更让这阵悲痛来得愈发心痛与绝望。
如今回到这院子,她也时常会想起那日的一封家书,那可是汤临这些年来,第一次亲笔写下:要她记得,她还有家,还有一个时常会念着她的老头,在长青山庄等着她,盼着她。
泪水流干,她便再也哭不出来了,那阵痛彻心扉的思念,也随着秋风,化作了一阵将要伴随她一生的潮湿与隐痛。
直至此刻,她也不再是汤氏与临川的少主了,曾经那般渴望的堂主之位,即使如今再不想,却也只能逼着自己坐上去。
正如他所愿的,汤氏唯一的少主,他只认汤璃,临川堂堂主之位,他也只愿留给她。
汤临,如你所愿。
她一边想,心里便也愈发沉重。
临近傍晚,入秋后的夜幕也总是来得格外早,眼看天边已是火红一片。
逢春舍今日问诊的人不少,令神医此时也才得空前来见一见汤璃,想看看她的伤势恢复得如何。而她也才刚进门,这便遇到了守在院子门口的仲阳,又见他一副愁容,使得本就略显老态的模样更是随之又苍老了不少。
“这是?”令颐走近,不禁开口提醒。
仲阳有些出神,此时也正闻声回过神来,欠身道:“令神医。”
令颐颔首回礼,只听他又道:“她说她想一个人静静。”
“无妨。”令颐这便直接往里进,“我去瞧瞧她。”
仲阳不敢跟着进,只好守在原处,目送令神医。
院子里正飘着一阵饭菜香,直至令颐走近,却只见一旁的小桌上布满菜肴,看上去皆是一些清淡的做法,但胜在各式各样,适用于补气血,一看就是专门为伤者所备。
掌柜的怕是用心了,她不禁心中感叹,只是这伤者,却看似并不领情,毕竟那一桌子好菜可是看似一口未动,所有菜肴皆用小炉温着,以便汤璃随时享用,可转眼看向矮榻上的少女,对此却好似并无半点兴趣。
“这么多佳肴,怎么不用?”令颐扬声开口,故意引起了她的注意。
回眸瞧去,只见院子地上的落叶稀稀疏疏,皆是金光。令颐自方才进门起,踩在地上的声响,便已向汤璃告知了一切,她也只是懒得与她讲礼数罢了。
汤璃只是瞧了她一眼,这便又回过头去,“我不饿,你用吧。”
令颐略有意外,竟被那丫头看穿了心思,既如此,那她便不客气了,只见她连忙坐在小桌旁,端起碗来,“那我可不客气了!”
“就你这样子,很客气吗?”
“……”
令颐抿了抿嘴,不甚在意地瞥了她一眼,这便即刻享用起这桌‘盛宴’,恰巧她今日在逢春舍坐诊了一整日,也还未来得及用膳。加之这一桌好菜闻着就令人垂涎千里,不愧是玉笙轩远近闻名的手艺,那她今日可是有口福了。
那头倚靠在矮榻上的汤璃,手里正举着一卷册子,也不知从何寻来,但她却看得津津有味,似是胜过那一桌佳肴。
待令颐吃饱喝足,擦过嘴上的油光后,便才走到她的身旁落座,就在落座之时,不经意间便也注意到了她手边那盏茶旁,竟立着一壶酒。
她寻着酒香看去,却并不急于拿走,而是意有所指地劝她:“就算再感伤,但酒,也伤身。”
“我知道。”
少女仍是一副自若的模样,只是翻动着手里的竹简,一双眼眸都不曾舍得离过那册子一刻,又道:“我就想闻闻这阵曾经独属于瘣城的味道,放心,我一滴都没碰,我知你这段时日以来,替我疗伤的心血不易,我没那么任性妄为。”
她的一番话,倒是让令颐有所意外,初次听闻‘病者自述’,于她一个大夫而言,的确只觉省心,有所欣慰,可眨眼间,细想一番,她却又倍感对她的怜惜。
或许是自那句‘独属于瘣城的味道’起,在令颐看来,她也不过只是一个年过二十的小姑娘,在妖族,她甚至都只是一只年纪尚小的小妖,难免念家,也难免会对至亲心生依赖。
更何况……她也才经历生死,加上至亲已故,她又有何理由不去想,不去念?
可是分明那般思念,她却转过头来,去体谅令颐的用心良苦,竭尽全力地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不被其左右,不碰那杯饱含思乡之情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