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两星停在他沾着血污的脸颊上,随着他睫毛极缓的颤动,缓缓浮游着,在触碰到他睫羽的刹那,终于化作一缕青烟。
散了。
他就那样坐着,无心无荡,无波无澜,无爱也无恨。仿佛周遭的腐臭、血腥,甚至她这个不速之客,都与他毫无关联。
连月光落在他脸上,都像是被冻住了般,凝滞着迟迟不肯流动。
他周身的气息冷寂得如同周遭的坟冢,不细看,竟会以为是块被岁月遗忘的青石。
少女的心跳了一瞬,目光在他身上定了定。
他左臂的衣袖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的臂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外翻着——皮肉像被硬生生撕裂,边缘卷成暗红的卷儿,泛着死气沉沉的青黑。
更骇人的是伤口深处凝着诡异的乌紫色,像有无数条细小的毒虫在皮肉下蠕动,正顺着青色的血管一点点往上爬,所过之处,肌肤都透着种病态的青灰。
少女一惊,这是……蜈蚣精的毒钩所伤!毒液已开始顺着血管蔓延,可他却像毫无所觉,依旧望着天空那轮月亮。
眼神空茫,无声无息。
那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听不见声音,也看不出情绪。
少女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刚走了三步,周遭的空气突然一滞,像被无形的结界冻住。
她顿了顿,抖落那一身刺骨的寒,放柔了语气开口,“……小兄弟,你受伤了,我来帮你吧。”
她声音清润而纯澈,眸光里却闪着明灭不定的试探,落在少年的身上。
下一秒,那些本就黯淡的萤火“噗”地一下尽数熄灭。
周遭的气场骤然变了。
方才还只是死寂,此刻却腾起刺骨的阴寒,像有无数冰刺顺着毛孔往皮肉里钻,少女的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再走一步,你就会死。”
少年终于开口,声音砸在死寂里,没有一丝温度。
“……信不信。”
他的声音,如这夜一样浓,一样深,一样黯淡,落在浓夜里,没有回响。
少女抬眸一惊,便感觉身后的空气猛地一沉。
——一道赤红绸带猛地窜起,如活过来的赤练,带着灼人的戾气,直扑她面门!
她瞳孔骤缩,扬起衣袖猛退两步,而胸口的碧青色佛珠,已抢先炸开璀璨光华!
珠子一颗颗亮起,连成一道通透的光壁。那赤红绸带抽在光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边缘翻卷着火星,却被死死挡在光外。
光壁微微震颤,将绸带的戾气卸去大半,那赤红的缎子在空中顿了顿,似是没想到这佛珠竟有如此力道,又像是在思索些别的什么,悬在空中。
她一把把佛珠攥回手心,急急道,
“小兄弟,我并非想同你打架!只是你这伤口,毒性已蔓延到肘弯,再不及时处理,半个时辰内就会彻底溃烂……”
少年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又轻又冷,刚出口便融进浓稠的黑夜里,像是本来就来自于夜里。
他嘲讽的目光落在她胸口的那青碧色串佛珠上,瞳仁里翻涌着淡淡的嘲弄,像是在看一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在月光下舒展——竟比寻常少年高出一个头。
明明是十四五岁的面容,身量却足有六尺有余,眉心一朵血红的莲花印记,在夜色里红得刺目,仿佛是从血里捞出来的。
“……帮我?”
少年喉间滚出一声极淡的嗤笑,周身萦绕的紫气红光骤然暴涨!
原本只是丝丝缕缕的光带瞬间化作汹涌的光潮,在他身侧翻卷奔腾,连月光都被染成了诡异的紫赤色。
少年的左臂肌肉猛地贲张,青筋如虬龙般突突鼓起,顺着臂膀蜿蜒游走。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处,乌紫色的毒血突然像被无形的力量逼促着,争先恐后地从皮肉翻卷处涌出。
起初是点点滴滴的黑血,很快便汇成细流,顺着指尖滴落,砸在地上“洇”开一朵朵暗色的血花。
不过片刻,伤口处的乌紫便淡了大半,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肉。
可那伤口却被撑得更大了,原本卷缩的皮肉被生生扯开,露出森白的骨茬,边缘的血肉外翻得愈发狰狞,像是一张被撕裂的嘴,在月光下泛着惨人的白。
触目惊心。
少女咬唇,满目的警惕,手心的清晖顺着指尖默默展开。
他究竟是什么人?
竟会这样凶狠地……对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