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总说十岁是鸿沟,说差着辈分便该敬而远之。
可是那又如何?
祖父母相差几十万岁又如何?
阿渺守着忘忧山的晨雾与晚霞,等了苍黎五百年,等他从玄金战神变成温润少年,等他终于卸下满身戾气,在竹楼廊下听她讲道家心法。
他们的岁月漫长得能装下洪荒的风雪,却依然能在枫红漫天时,为对方沏一壶刚采的云雾茶。
父母差了五百多岁又怎样?
云青踩着青玉小船掠过忘忧山的溪涧时,张蕴总会御剑跟在后面,竹色衣袍扫过水面的涟漪,像在临摹她眉梢的弧度。
他们在三界之外奔波,却总记得她爱吃的桂花糕要放三分糖,记得她小时候捏着糖人追在他们身后喊“等等我”。
那她和哪吒差的这四岁,算什么呢?
不过是她梳总角时,他还是个攥着她手指啃的小团子。是她豆蔻年华时,他已长成眉眼锋利的少年。
可那些一起捉妖时溅满身的泥点,抢鸡腿时滚落在地的油星,踢毽子时飞进草垛的彩羽,早把这四岁的距离磨成了绕指柔。
她想起天尊那面能照见前世的古玉。火光里,她抱着婴孩挡在长矛前,那句“别怕,娘在”还萦绕在耳畔。
可阿渺总抚着她额头说“今世是今世,昨日是昨日,过好当下就好”。
镜中那个护着婴孩的妇人是她,却也不是她。
如今站在碎月湖边,望着红衣少年背影的才是她。是会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闹红了脸,会在他闯祸时又气又笑,会在他喊“阿今”时心头撞鹿的张今。
是她,张今。
哪吒的瞳孔还凝着碎月湖的细碎波光,像是被那句“我也很喜欢你”砸得晃了神。
金红的光在眼底慢慢沉淀,连呼吸都忘了调整,胸口的起伏骤然变缓,整个人僵在原地,像尊被暗粉色的云层镀了层边的石像。
他盯着湖面自己的倒影看了半天,又猛地转头看她,那眼神里还飘着没抓牢的懵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从混沌里捞出点清明,声音干得像被还没被忘忧山打湿的草叶。
“……是、是爹和娘亲之间的那种喜欢吧?”
他说着,勉强稳住那点快要散架的镇定,“……就是会偷偷在廊下牵手,会把最大的酱肘子往对方碗里塞,会……会睡在同一张床上的那种?”
张今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追问闹得脸颊发烫,别过脸望着天边流动的暮中云海,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他磕磕绊绊地把李靖夫妇的日常搬出来当参照,忍不住弯了弯唇。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就是那种。”
“你之前不也说过‘我爱你’么?”
少女忽然抬头,眼底映着那点狡黠,“在小龙背上的时候。”
她顿了顿,带着笑意接道,“你不也说过‘我好喜欢你’么?在树上。”
红衣少年的耳朵尖瞬间地窜起红意,顺着脸颊往全身蔓延,连金红的瞳孔都染上层薄霞。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什么,却被少女追问的目光钉在原地,只能别扭地喉间挤出点含糊的气音。
“哪吒,你告诉我呀,你是什么意思?”
哪吒的脸涨得通红,金红的瞳孔里翻涌着又急又躁的光。他紧张地攥起拳头,声音却突然变得异常清亮,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坦诚。
“说‘我爱你’,是因为……是你让一切都变得值得我去爱。”
他望着她,眼底的暗火映着碎月湖的波光,字字都像淬了滚烫的心意。
“是你让陈塘关的烟火气变得暖,让踢毽子的彩羽变得亮,让那些打打闹闹的日子都变得有意义。是你让所有人、所有事,都值得我去爱。”
“所以我爱你。”
张今怔在原地,心口像是被混天绫轻轻撩了一下。
她又何尝不是这样爱他?
爱他刚学会走路时,蹒跚学步的柔软小手。爱他长成少年后,骨节分明却总爱牵住她的大手。
爱他挥舞火尖枪打妖怪时,眉梢飞扬的嚣张模样。爱他被她故意抢走最后一块桂花糕时,涨红了脸跳脚的恼羞成怒。
爱他们一起挤在集市的糖画摊前,他踮着脚抢最大的那串糖葫芦,转头却塞到她手里。爱他们夏日午后躲在老榕树下乘凉,他睡着了,口水差点沾到她裙摆。爱他们踩着溪流摸鱼,他故意溅她一身水花,却在她滑倒时眼疾手快捞住她,自己反倒摔进泥里。
是他啊。
是这个从牙牙学语就缠着她的小团子,是这个会在她面前炸毛却也会全力护着她的少年,让她看清了这人间烟火里藏着的甜,让她觉得捉妖时溅满身的泥点是有趣的,连踢毽子时飞进草垛的彩羽,都成了值得珍藏的念想。
是他,让她也全然爱着这个世界。
鲛人的灯盏还在湖面悠悠浮动,萤火之光透过薄如状若空气的鲛纱,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圈光晕。她眨了眨眼,那些光便顺着眼尾的湿意一同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