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尾上的玄金鳞片泛着冷光,每收紧一分,都像有无数把小刀子往张渺皮肤里钻。
她的黄裙被勒得紧紧贴在身上,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唇角已沁出细密的血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唔……”
她蹙着眉,指尖死死抠着龙鳞的缝隙,却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
眼前的黑雾越来越浓,耳边苍黎的怒吼渐渐变成模糊的嗡鸣,只有脖颈处的窒息感越来越清晰。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滋味啊。
“不要——!”
敖丙的嘶吼撞在瀑布的岩壁上,震得水珠簌簌坠落。他猛地跪倒在湿滑的青石上,膝盖撞出沉闷的响,黑金龙角在水雾中泛着痛苦的光。
“不要伤她,求求你……”
他对着虚空喃喃,手指深深抠进石缝,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混着飞溅的瀑布水。
那些属于苍黎的记忆碎片像失控的刀子,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为什么?为什么他当时要这么做?
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如此美好的人?
玄金龙尾收紧时张渺唇边的血,她窒息时骤然睁大的眼,还有最后那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全在他脑海里反复炸开。
“是我害了你……都是我的错……”
他猛地抬手,黑金色的龙爪狠狠砸向自己的胸口。
冰蓝与黑金在他体内疯狂撕扯,半边身子的龙鳞泛起妖异的红,像有业火在皮下燃烧。
张渺就站在不远处的水帘下。
她静静地望着他,既没上前阻拦,也没出声劝慰,只有眸光里的平静,像瀑布水泄洪后的潭水。
两百年。
她陪着苍黎走过的那两百年,何尝不是在看一场漫长的心魔作祟?看他被业力裹挟着癫狂,看他在自我毁灭的边缘徘徊,看他用戾气筑起高墙,又在深夜对着月亮无声忏悔。
那时她总说,“阿黎,业力是债,不是命。”
可他听不进去。
如今看着跪在地上的敖丙,看着他眼底那和苍黎如出一辙的痛苦与自厌,张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缓缓蹲下身,掌心轻轻覆在他汗湿的背上,“我不怪你。”
那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渗进来,带着草木的清芬,竟奇异地抚平了他体内翻涌的戾气。
就在这时,一股汹涌的情绪猛地撞进敖丙的识海。
是苍黎的恨。
那恨意浓烈得像最粘稠的夜晚,不是恨天恨地,不是恨天庭的镇压,
而是恨他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总要被业力裹挟,恨自己明明贪恋她掌心的暖,却偏要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她。恨自己在那两百年里,把太多时间耗在争吵、冷战、互相折磨上。
直到失去才明白,那些被戾气填满的日子,原是多么珍贵的光阴。
“……蠢货。”
敖丙喉间溢出一声低骂,分不清是在骂苍黎,还是在骂此刻被同样的痛苦缠上的自己。
眼泪突然汹涌而出,砸在青石上,与瀑布的水珠混在一起。
苍黎最恨的,从来不是她,而是那个让恨意占据了大半时光的自己。是那个明明可以牵住她的手,却偏要攥紧拳头的自己。是那个明明可以说句“我怕失去你”,却偏要吼出“滚开”的自己。
两百年啊。
足够春去秋来二十次,足够花开满山头二十回,足够他们把“我爱你”说上成千上万遍。
可苍黎却用它来积攒怨恨,直到最后一刻才在金光里回头,那眼神里的悔,重得能压垮整座南天门。
“我知道。”
张渺一字一顿,声音透过瀑布的轰鸣依旧清晰,“……我知道,阿黎。”
“我知道你恨我。”
“但是,即使你恨我,我也爱你。即使我了然你全部的恨,了然那些恨的前因后果,我也爱你。
“正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爱你。”
瀑布的轰鸣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良久,他都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能……”敖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苦苦一笑,“你怎么能……这么傻?”
“傻吗?”张渺笑了,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水珠,“爱一个人哪有傻不傻,爱了就是爱了,爱到底,用尽一切去爱。生生世世都去爱。”
“我们道家人就是这样。”
她眸中闪过骄傲。
阿今是这样,哪吒是这样,师父是这样,师尊亦是这样。
他们都敢去爱,甚至生生世世地去爱。被伤害又怎样,觉得痛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