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廊下的灯笼在她身后轻轻晃着暖黄的光。
他们转身要走时,张渺忽然开口叫住那个清俊少年,“……敖丙。”
敖丙猛地回头,海般的眸里像漂浮着的萤火虫,翻涌着犹豫,惊讶,还有一丝明晃晃的期待。
“你要不要,留几日再走?”她摘了一片竹叶,轻轻捻着,语气漫不经心,“正好,我这儿还有药,住下慢慢喝。”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这句话戳到了心脏。
他望着她垂眸摆弄竹叶的模样,竹廊的风卷着合欢花的甜香掠过。
恍惚间竟与记忆里某个午后重合,也是这样的暖光,她坐在竹凳上翻着医书,手里转着片小叶子。
她说,“阿黎,这药得连喝七日哦”。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静默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嗯。”
天还浸在墨色里,山雾浓得化不开,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
敖丙背着竹篓跟在张渺身后,望着前头少女窈窕的背影,脚步忽然顿住。
他想到了一件事。
也是这样的晨雾,张渺蹲在溪边洗药草,手指刚碰到水面,一条通体乌黑的烙铁头“嗖”地窜出,尖牙狠狠咬在她手腕上。
那蛇头扁平如烙铁,眸中有幽光,是山里最烈的毒,便是神仙被咬,没有解毒金丹也得脱层皮,凡人更是沾之即死。
“……”
苍黎立刻面色发白,玄金的衣袍带起阵风掠过去,一把拉过她的手腕。
蛇早已逃得无影无踪,齿痕处迅速浮起黑紫毒液正顺着血管往上爬,连他指尖都触到一股冰寒的麻意。
他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乌云的水,周身戾气几乎凝成雷电,却偏要扯出冷硬的调子。
“胡闹!”
张渺抽回手时,指尖已开始发乌,她用真气护住命脉,声音却很稳当,“别慌,能活。”
她抬眼扫过周围草木,语速极快,“左边那丛‘血见愁’,连根拔,右边石壁上的‘七叶胆’,摘最嫩的尖……快!”
苍黎从未听过她这般急促的语气,心头那股恐慌像火烧般窜起来,却还是转身就冲,玄金色的衣袍撞开带刺的灌丛,瞬间就完成任务。
他把采来的药草往她面前一丢,“然后呢?”
“嚼碎了敷上。”张渺先抓起一把塞进嘴里,草叶的苦涩混着血腥味在舌尖炸开。她一边嚼一边闭眼凝神,周身泛起层极淡的白光。
苍黎看着她发白的唇,意识到她在强行催动真气护住心脉。此时少女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他一把夺过药草,将嚼烂的药泥狠狠按在她伤口上,动作重得像在施暴,眼底却翻涌着惊惶。
“能撑住?”
张渺扯了扯嘴角,“托你的福。”却腿一软往地上倒。
苍黎眼疾手快地捞住她,打横抱起。那天剩下的路,他一言不发地抱着她往竹楼走,能清晰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越来越烫,那股寒气从她皮肤下的血管冒出来,每走一步,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夜里,竹楼的油灯忽明忽暗。
张渺蜷在榻上,脸颊烧得通红,嘴里还断断续续念着药名。苍黎坐在榻边,侧脸脸色僵硬块,却每隔片刻就会俯下身,贴在她心口听那越来越弱的心跳,指尖悬在她鼻前,探那越来越烫的鼻息。
一遍又一遍,像在跟死神拔河。
他在竹楼里踱来踱去,衣袍扫过桌角的药碗,发出刺耳的碰撞声。突然又停在榻前,死死盯着她烧得泛红的脸颊,心脏里钻出来从未有过的恐慌。
“……”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却在下一秒,一滴滚烫的泪砸在她的胳膊上。
张渺被烫得哼唧一声,勉强睁开眼,看见他眼睛红得吓人,却还硬挺着的样子,冷硬的轮廓都在发颤。
“你烦死了,”她哑着嗓子推他,“让我睡……”
苍黎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他才重新坐下,依旧一言不发,只是这次,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滚烫的额头上,一整夜都没挪开。
真气源源不断地渡过去,哪怕耗损再多修为也无所谓。
隔日早上张渺就好了,睁开眼见他还维持着昨夜的姿势,眼底满是青黑,像是熬了整宿的鹰,死死盯着她。见她醒了,吐出两个字。
“……醒了?”
她撑起身子,手腕的黑紫已褪成浅粉,烧也退了,便笑着揶揄,“哟,阿黎这是守了我一夜?”
山雾还没散,草叶上的露珠滚落在竹篓里,溅起细碎的响。
“发什么呆?”
少女忽然回头,手里捏着株带泥的茯苓,笑眼弯成了月牙。
晨光正从她身后的山坳里漫出来,给黄衣镶上圈金边,恍惚间,竟与记忆里那个撑着病体笑他“阿黎,守了我一夜”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意,只是此刻的她,眼底没有病后的倦意,只有晨露映出的清亮。
敖丙猛地回神,手指抠住竹篓子沿,两张面孔在眼前晃了晃,终于没有再重合。
她是张渺,笑着问他“发什么呆”的张渺。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