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的海边一派风平浪静。

张今坐在礁石上，逗弄肩头的小龙，“小可爱，开始长牙齿啦。”

哪吒正在踢沙滩上的贝壳，小脸蛋绷得紧紧的。一阵浪花打来，他突然开口，“张今，我想去考仙籍。”

张今的手指顿住了，她抬头望过去，正撞见哪吒避开的眼神。

“当神仙？”她重复了一遍，面露讶异，“你忘了上次在天宫，你还说那些仙官冷冰冰的，没什么意思。”

哪吒猛地转头，“不一样。仙阶高了，法力就稳了。到时候……到时候就算变回来，也能把力道收得好好的。”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张今手臂上那道若隐若现的浅痕。

那是他昨天测试“清晖障”是否实效碰伤的。他蹲下身，小手轻轻覆上那处痕迹，“我不想伤你，哪怕你说没关系，我也不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几乎被浪涛吞没。可张今听得真切，也感同身受。就像在生辰宴上，她为唤醒失控的哪吒而吐血，却硬撑着把□□入胸膛。当天劫来临时，她用“清晖障”护着他们，不顾一切力量都要守住他们的魂魄。

就像她坠入岩浆时，他也会不假思索地跳下去。

那份为对方奋不顾身的心意，早已深深印在彼此的骨血，任何一点伤害都足以牵动对方的心。

“当仙有什么好呢？”她望着远处翻涌的海雾，捡起一块贝壳丢过去，“石矶娘娘护了那枚蛋五百年，没害过谁，就因为五百年前的旧账，就要被压去轮回做五百年苦役……”

小龙似懂非懂地蹭了蹭她的指尖，银白的小翅膀扑棱着，带起一阵微痒的风。

哪吒站在她身后，红绸子映着他正在思索的小脸，“可要是成了仙，我就能自己压住戾气，再也不会……”

再也不会像那天在洞窟里一样，推她一下都能让她疼得皱眉。

“那不是你的错。”张今霍然转身，乌眸亮得惊人，“谁吧魔丸种在你身体里？哪吒，你忘了你说过‘不信命’吗？在天劫的时候吗，你为了保护陈塘关的所有人，连魂魄都快散了。”

“就算是不成仙，你也可以靠自己做到！”

哪吒猛地僵住，他望着张今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怼，只有全然的信任和灼热的光。

小龙忽然振翅飞起，绕着两人转了个圈，金红色的鳞片洒下细碎的光。

张今望着他僵硬的小脸蛋，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而且，你伤我又如何？”

她抬手，指尖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放心，我又不怕。”

哪吒得眼眶泛红，混天绫在身侧剧烈晃动，“可我怕啊！”

沙沙的嗓音像是在自我控诉，“我怕哪天没忍住，这魔丸的力道会彻底失控，怕你像上次在那个榕妖里一样消失，怕我……”

张今的眼眸反射着大海的波浪，那浪花浓烈地滚着，在沙滩上又融化了，和大地溶在一起。

她轻轻地笑了，“这有什么。”

她握住他的小手，温柔地放在自己的脸颊边，“我愿意把命给你。”

我愿意把命给你。

海风骤然停了，海风也像瞬间精致，连小龙都安静地落在她肩头，一声不吭。

她的眼神清明，恍如最远处的那泛着光辉的海岸线，一字一顿。

——“就算哪天被你失手弄死，我也甘愿把命给你。”

哪吒像被惊雷劈中，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

她在说什么？

“甘愿把命给你”？

这几个字像灼热的铁蹄，狠狠印入他混沌的心灵。

他望进少女那澄澈如海的眼，里面没有任何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淡泊的温柔。

颈间的乾坤圈突然剧烈震动，发出挣扎的嗡鸣声。可他却像恍若未觉，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她那黑如浓夜的眸子，像是要把她的眸底看尽。

在这双美丽的墨色的眸子里，他看到了他自己，看到了自己眼内的火，看到那熊熊燃起的、不知该做何解的黑金色的火焰。

乾坤圈脱落的那一刻，他的周身猛然炸开黑红色的火光！

即使在这青天白日下，这光亮竟也不输分毫。

少女的眼神陡然转惊。

可他毫不动摇，依旧牢牢地锁住她的眼睛，不管他的身体是否在变化，不管他是否释放出戾气还是什么，他都要叫她无法移开双目，不得不一直看着他。

红色的火光如岩浆的热浪般萦绕着，比以往都更加强烈，更加浓厚。

她又来了，那种痴痴的眼神。

少年笑了。

当她的眼神从恍惚中回身的时候，突然发现胸口的白光又回来了。

她的眼睛一亮，“哪吒，好像没事了，你看，我可以碰你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