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羽点了点头,向着车前去,遇到守卫一边说明来意一边径直向营内走。守卫只能一路跟着,与另一名守卫汇合后简单交代了两句便急入营传禀去了。茗朏趁他们不察,仗着夜雨昏杂悄悄下了车。这片营地位于山下,她绕了一段路总算进了山,因有草木掩饰,又仗着胆子向营地大门靠近了些,还没走到最近处就见羽羽撑伞出,上车时对着车厢说了什么,随后就调转马头离开了。
这边马车刚走,那边押送队出门,队中只有两人穿白衣,茗朏一眼就认出了走在后面的杨伊。可奇怪的是他们不走官道却进了山。但此山虽连绵环抱,向西南一直连着医庐所在的南山,但却并不高耸,山那边就是湖阴县,若说远近,翻山倒确实比绕路更快些。茗朏一路跟着他们,雨势渐盛,她浑身皆已湿透,却不敢有一丝分神,直跟到近山顶处,领队的官兵忽然停下向四周张望起来。茗朏恐是自己被发现了,瑟缩着躲在一片树丛中,极力寻找着一旦被发现可以解释自己之所以出现在这儿的说辞,可她心中空空一片,耳中却已传来铮锵!她从枝隙间看过去,押送的官兵已与杨家父子动起了手!起先茗朏还只是惊讶,后看到有人倒地就再不动了,才知这些官兵是决意要让杨家父子死!无法控制的惊惧瞬间攫取了她的意识,她紧抱着自己颤抖不已的身体,潮热与寒噤交替袭来,巨大快速的心跳声盖过了雷雨,掌心的伤口流出的血混着雨水嘀嘀落下,可她不停跳转的视线却一无所见,不只因天色昏暗。
方寸大乱后愣若草木的逃避是她的身体为了保护她无法承受的恐惧,而这近癫的逃避又差点让她疯掉,是伤口的刺痛一点点将她唤回现实。不感时逝不知事实的她忽又被一种更残酷的结局所慑!猛一回头,除了雨声再无其他。
茗朏小心站起来,强烈的脱力感伴着眩晕又让她跌坐下去,紧接着就是一阵紧迫不可抑的恶心,甚至来不及让她扯好裙摆。这样软弱无能,这般狼狈不堪,让她无法不厌恶自己,可厌恶有何用?她得站起来,去找他,无论生死。她谨慎地在尸体之间穿行,恐惧的已非死者可怖的面容,而是他们会骤然活动!此时天色尤暗,茗朏忽懂要何要让他们穿白衣。她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白色去,冷酷得竟生出了“那要是杨都尉就好了”的想法,但当她真的确定那就是已经断气了的杨都尉时,愧意反噬得也格外汹涌。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看他,这一面本该在她大婚后的,本该伴着喜气洋洋,本该令她又敬又畏又依仗……可现在他却成了一具尸体,再不能活过来的一具尸体。
她擦掉眼泪,又向更远处看,在一棵树边还有另一块白。她慌忙跑过去,刚刚触碰到杨都尉时的感觉仍留在手上,她的心砰砰地跳着,害怕那感觉会被延续,但她不允许自己有这种想法,强迫自己幻想着温热,幻想即将来自手心的温热!但那冰冷的感觉依旧会频繁袭来,以至她在触到“活”的温度时,心里仍在怀疑他是否真的还活着?
“杨伊?杨伊!”她唤他,他就真的睁了开眼,可眼神却又好像并不认得她,很快便闭了起来。“我们往南走,那边有间被弃的庄屋。”茗朏艰难地搀扶起他。他虽说不出话,好久才睁一次眼,却好在还能走。
山雨肃萧,既滋养了山中生机亦又掩藏着山中生机,似乎万物皆已沉睡,独他二人,形如借尸还魂鬼,各自执念各自悔,久不为人嫌身重,一经还阳忘为鬼。好不容易到了庄屋,茗朏却又不敢进去了;原本她想来这里是因为杨伊伤得很重,前胸后背左臂右腿都有不浅的伤口,雨水冲泡无法止血,需得尽快避雨包扎;可到了门口,她又担心围杀的官兵没有按时回去赴命会引来追兵搜查,山中的屋舍洞穴定是查搜的重点,杨伊能走到这全靠一口气咬牙强撑,意志早已涣散,一旦被发现连带她都必死无疑。此时风息雨渐停,云散月间明,不如先躲在附近的草丛中,追兵紧盯屋舍或许反会松懈对周围环境的排查,让他们搏得一线生机。
茗朏在隐秘处安置了杨伊,实在心疼他一身伤却躺在这湿漉漉的山地上,想着或许可以进屋找些铺盖。她小心观察着四周情况,却在刚直起身时见对面树影一闪,花眼了一般。但她还是缩了回来,几乎是同时间,一队追兵就自那影动处鱼贯而出与另一队人一前一后合围了庄屋,四人入屋搜查,不久无功而返,出门与一人道:“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应该是往西去了。”
“但按留下的信息来看,就是往东来了。都怪这场雨,把痕迹全洗掉了。”
“有没有可能是他故意留了活口迷惑我们?”
“向西追。”
茗朏此时方知原来那些被反杀的官兵中有人装死,听到她的话留下了消息,不禁庆幸自己没有进屋,也没来得及让这屋子留下有人进过的痕迹。待他们走后一会儿,她进屋捡了两块破席,用尽全力将已经昏迷的杨伊推拉至席上,想为他包扎,然而全身上下却没有一块干净的布料,她不敢生火,更无力生火,且雨过后她身上的高热愈发明显,别说杨伊了,若无人来救,她自己也就快死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