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逆旅,他将两只金镇放在一起,顿时有微弱金光流转于室。
弥煌此行原是往东都去,可看如今形势,那宫中等着他的应尽剩麻烦了。然他虽始终以仙人之姿置身事外,却生就位处事中,一边是他的亲族家国,另一边又待他尊厚友善。两边对立,他无论如何都无两全。虽也想不如干脆就让傀儡替他苟且至阳寿终了算了!可他又偏偏闲得好奇那宫中如今是怎样一番风起云涌,只觉头排看个热闹也不错。
睡前他视线扫过金镇,不觉嗤笑一声:“再住几日莫不是要集齐了?”却不知被他戏弄的偷儿原是下了决心要为那山上女子延医的。
命途戏谑,茗朏本以为昨夜便是终点,以为耳不能听心无所惧是因己亦已非人,可不知过了多久,缓缓清醒时她仍在这间幽暗的屋舍中残喘,回不到过去也迎不到将来,忍受着重疾所带来的痛苦和病歇才察觉的饥寒。她早闻世人叹苦短恨匆匆,可问她十八而夭算不算早?缘何时日这般难熬?悲欲出,无泪载,忉怛抑胸隘。忽闻人语声,气短力衰不能答,又闻推门入,于内门外问安否?乃是许久不至的农户。此人向来胆小,怕这屋舍不净此前从不踏足,今日不知怎么竟一反常态颇显关切,竟还为她煮了菜粥小心送进内屋。可想来她应是憔悴如鬼了,以至他送粥时都不敢瞧她一眼;味道也必然难忍,使他话都不肯多说一句便逃也似的告了辞。其实他们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他虽自言是受其家人所托,但茗朏知道真正雇他的人是羽羽。她刚上山时,羽羽常来陪她,后来嫁了人也还是动不动地往这跑,直到有孕后,吃了几次闭门羹才不再来。也是从那时起,农夫开始送粮的,每十日一次,几乎都是放在院子里喊上一声就走了。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传说人将死之时会生腐气,难道他在屋外就闻到了?
茗朏分两次将粥喝完,浅睡了一会儿,不知是因为饱食还是回光返照,竟有了精神思虑身后事。雨日天色阴沉,时辰难辨,许已近傍晚,她却还是强撑着起了身,到底是想干干净净地走。可刚到门口,外面急密的落雨就吓退了她,明明还未打在身上,却好似已经寒进了骨子。她又关了门,在农夫为煮粥生的火炉边坐下,就算烤着火也丝毫逃不脱阵阵冷意。她记得家里是有蓑笠的,可就算能记起放在哪,一想到要穿要脱也实觉烦累,左不过要死,早一时晚半刻又有何区别?既不怕死,冷又何惧?遂再起身,冒雨出门。可笑人常如此,仗着死志逞勇,好像他们真的不怕死一样,其实往往要么根本不知何为死,要么早已注定死局生不如死。茗朏算是后者,她怎么不怕死呢?若非经历了一场彻底的心死,她又如何决意隐居山中?可即便是那般的万念俱灰,她也仍活着,挺过了一次次了断之念。可她现在的不怕死却是真的,因为这吊着一口气不让她死的病啊!太苦了……
她形如枯槁的身体立在雨中,雨滴拍打着门海满平的水面,击碎了她的容颜,却也未尝不是一份馈赠。可舀水的空桶却比记忆中重得多,即便用尽全力也只提起了小半桶水,送回屋中才刚过半釜,如此反复三次,湿透的汗衣浸饱的既是如针冰刺的雨水,亦是虚脱前不止的战汗。她扶着缸沿只觉天旋地转,手上稍一松力就会栽进水中,“也好”的想法倏忽而逝,就像一个人影,从房后一溜烟地跑出,又消失在了草木中。她已分不清那是幻是实,更无力去在意,只知今日就是死期,“我要死了”的感觉来得平静且清晰,甚至还可以选择,是向后倾摊在地上等待最后一口气呼出胸腔?还是向前倾让天水堵塞七窍,也免得再听再见这聚集而来的阴鬼索命?或许……
“病成这样出来做甚?”农夫将她前倾的身子一把揪住,接过她手里的木桶舀满水,一手提水一手像抓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野兔般提着她,送回到屋里。“我去请乡医来,但路太远,又下着雨,你……”他顿了顿,似是在搜罗委婉,但说出来的也只有:“别死。”他转身离开,留下若有药石勉力或可自救的茗朏后悔当初该努力学医,这场雨这场病之前该多备药草,昨日该求那游人延医……她的人生啊!怎就走到了今天?她明明也曾有过欢快的时光,也曾幸运地遇到了最好的人,可那样的一个人又为何就变了呢?人啊,究竟是坚强还是脆弱?明明熬得过一无所有家破人亡仍能振作,却只因一句随机应变的借口、一个没来得及的相见,便能毁掉全部信任,葬送一整个过往,让她所做的一切就都变成了弥补!成了无法改变任何结果的徒劳无功!可她真的错了吗?那么多次,她一遍遍思索,若非如此,若她一味只知缱绻依恋,他还能活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