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在酒肆逆旅中讨生活,自是不喜雨。弥煌不想讨人嫌,只在心中感叹:“事与雨又有何干?雨乱的是人心,好与坏亦决于人心,彼时心喜便是喜雨,此时心愁又变愁雨,尔心之坏旁心之好。雨,径自落水而已。”他燃灯支窗,看屋外绵绵。未曾想若这番感叹来得更早一些,所听之人该有几多惆怅?
两年前,积城也曾有过一段这般春雨不歇的日子,逢齐玟烈休沐,因家中花狸生了六子而邀几位好友选看,杨伊亦在其列。可怎知猫还没看到就先陪安愐候说了半天话,留下用过午饭才终于如愿看到挤做一堆的小猫们。逗看了一会儿,杨伊见羽羽站在廊下,便趁大家不注意随羽羽进了侧门外的小菜园。园内茗朏坐在庐内,两只铺着毛毯的单席间置有一只小炉,正烹着茶。
“父亲可是又说起了祖上荣光?”
“我头次听倒觉有趣得很。”
“他少时随祖父征战,因急功犯错被惩,蹉跎至今,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些早已不复的荣光。军功已经成了他的执念,人生再没什么比这更最重要了。”是了,父亲最看重的是军功是荣耀,祖母最看重的是家中平和,长兄心中的第一位装的是都城那位姐姐,外祖舅父最宝贵的是连叙,元娘和羽羽是血亲是彼此的命门……庐屋四透,忽一阵春雷隆隆,雨急风骤,地里刚长出的芽苗,那毫无招架之力的点点新绿在风中摇摇颤颤。茗朏不禁喃喃:“它们这样娇弱,又被栽种得如此稀疏,成长得太辛苦了。”
杨伊倒了热茶递给她,浅笑道:“娇弱是因为它们还小,种得稀疏也是为了让它们长得更好,不经历这番辛苦如何能开花结果?”
她接过茶碗捧在手上,却仍未从感伤之中走出来,直到杨伊以“月儿”唤她,才终于找到了路,像一只被施了定身咒的迷路动物终于能活动自如地踏上归途。她转过脸看向他,眼中略含羞诧,他此前从未以乳名唤她。
“下月我就行冠礼了。”他小心试探,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去争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反应。他一双清澈的眼睛透着不安,因纯粹的期望而闪烁着不为己知的蛊惑。霎时间,此前仿佛被充耳塞住而混沌不清的茗朏只觉雨声嘈嘈,如洗的这方世间风也清冽苗也青绿,地上的石块被冲刷得洁净光亮,自草棚上落下的珠帘每一颗都晶莹剔透。她懂他的意思,却因为慌了神而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呆呆地看着那落珠惊澜一汪汪小池,听他又说:“齐釉兄已上呈改戍,只要调令下来,入冬前必要赶至都城。月儿…可要随他同去?”
茗朏未及相答先起身,撑伞道:“若仍未许嫁自是要同去。”说罢唤羽羽,江原也探着头跟了进来。
此后又三日,卯刚过,雨稍歇,间有放晴时,云行如催,如乱了阵脚的队列,一会儿露了太阳,一会儿又泄了蓝天,好不容有排布整齐的时候便赶紧做出一副压城之势,可没一会儿就像厌了般骚动起来,稀稀拉拉地应付几滴雨又聚堆“闲聊”去了。就是这“闲聊”的功夫,茗朏握着抄书的笔正望着那如井口般的一小片晴朗出神,羽羽坐在门口做着绣活,听见脚步声侧目望去,正瞧见一脸喜庆的凌凌冒着细雨自前院跑来,还未进屋就报喜道:“杨家请媒人来纳彩了!杨郎君亲自执雁,正站在陈上候着呢。”
凌凌的话随着自那扩大了的“井口”泄来的一道金光同至,照亮了茗朏染着红晕的笑脸。她放了笔,看着简上所书“父醴女而俟迎者。母南而于房……”,转瞬,云迁光灭,积云密布,然天光尤亮,她却忽生患得患失感,行至门边,正迎着一股寒风撒急雨,心中莫名不安。羽羽打了个寒颤忙取了件留幕为她披上,见她脸色不好不知何故?便问:“可要我去前院瞧瞧?”
茗朏愣了一下,转头道:“我与你同去。”
三月天公善变脸,转眼便是,阵阵雨斜风骤。她们虽沿着廊下走,却也不得不撑伞抵抗这专向北面刮的春寒,走至侧廊有前院围墙相护才得歇避,然西耳门一开,那原被阻挡在外的风雨便积倍而来,差一点就掀飞了折伞。羽羽双手握着伞柄勉强支撑,那伞面活似一只面临猛禽的小兽般瑟缩着,更深知逃跑的结果只会更惨。茗朏在羽羽身后用尽全力关了门,顿时,就好像关掉了一个世界,瞬间就换得一派和风细雨。茗朏借着伞面遮挡整理了仪容,又为羽羽捋顺了鬓鬟袖带。待正伞远望时,云隙间漏下一缕金阳正打在府门前陈途上的杨伊身上,他一手撑伞一手执雁,仿佛独自晴朗于这方天地,他看着她,笑中是意满,眼中有未来。
媒人下堂,齐父随出,于楹间授雁。媒人至杨伊处又取雁以备问名,瞥见茗朏,略扶一礼,茗朏回礼后便退回后院,只因亲眼见了他,见了像随从一样替媒人执雁的他,见了暖阳一样的他,便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