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两人已到山下,果如那人所说只有一辆三轼轺车,车上小僮长得眉清目秀,倚笭而卧,睡得正香。
“女公子再等等,应是快到了。”元娘边说边向路尽头望着。她五日前捎信回府让马车先到县上候着。从县里到山脚最多不过半个时辰,她今日寅时托将下山的猎户捎信,让马夫巳时前来接。可这会儿已是巳时一刻,却全不见马车影子。她心中担心又暂无办法,只得拖延着问:“女公子可饿了?我带了路上用的吃食,本想上车再摆,既然还要等一会儿,可否委屈女公子在这儿用?”
下山路上茗朏也想过会是这般结果,却总不愿承认,毕竟就算嫡母与她有隙,家中还有父亲和祖母在,应不至如此的。她顺着元娘的话说:“我正想问你要呢。”两人又往回走了一段,寻了一块隐蔽平整又不挡视线的草地,摆了点心倒了凉茶,闲聊着茗朏不在时府中发生的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聊着聊着就近午时了。“罢了,”茗朏突然说:“再等下去就进不了城了,我们去县上另租一辆车。”她说租车却不提去县上寻那车夫是因为她终于放弃了那点侥幸,那点期盼着县上真有一个候着的车夫的侥幸,那点嫡母尚余表面情分的侥幸,那点父亲与祖母心中有她的侥幸。
而谈话间一直瞄着路口的元娘又怎会猜不出这其中缘由?车夫无非与那些婆子一样,看准了夫人的心思,有恃无恐。之前与她同来的车夫也不过是平时多有求她帮忙的地方才不好拒绝,恐怕还因没能接上女公子庆幸着呢。可她此前毕竟没想到这些人竟会肆无忌惮至此。他们并非恶人,同在府中为奴讨生活也时有帮衬,闲时扯天、节日相贺总算融洽,如何在对女公子的态度上就变了脸呢?就能这样不管不顾?她不能理解也不愿死心,总盼着会有一辆车从路口出现,因此一直匆匆忙忙又絮絮叨叨地说着并不重要的借口。可随着时间流逝,她的盼望早已变作惯性,只等一个信号——就像茗朏的此刻这句似是突兀却已在两人心间盘桓多时的话——来被动结束,所以她不会说“再等等”,只会为因自己思虑不周而害得女公子受累而自责:“都怪我。”
“元娘可是在小瞧我走不到县里?”茗朏脸上没有半分不悦,是死心的证据,更是自小磨出的技能,那神气让她看起来如孩子般烂漫,话中却尽是看透人心的彻悟。她转头看了元娘一眼,骄笑着说:“你当我这些年在山上是白待的?虽于医术上无甚天赋,可这几步道还是不在话下的。”
“奴婢们这般态度,”元娘忧且。“女公子日后在府中的日子可怎好过?”
“所以我准备尽快将自己嫁出去!说起来我们家到积城也有好些年了,可我总共也就住了一年多,不知城里都有哪些适龄才俊?品貌端庄,谦和温厚?”
“我听闻侯爷似是中意新上任的杨都尉家的大郎。”
“父亲倒是顶会中意的,都尉大人在郡里掌着实权,怎会看得上我家这等承爵无功的破落户?”
“怎是无功?世子这次不就带着军功回来了么。”
“呀!瞧我这记性,可不就是!” 但其实她们根本就没收到任何关于齐玟烈建功的消息。“元娘我们快些走,千万要赶在长兄之前到家。想他这次回来定是要分家了,我大可先……”
“女公子小心。”
她们身后一辆马车卷着尘土疾驰而来,元娘护着茗朏向路边山侧靠了靠等车过去,可那车却突然减了速,未及停便听车上人问:“女子可需帮忙?”声音似曾相识,抬头看去才发现原就是此前山脚下的那辆车。“这里只有一条路,女子是去县上?”车上人立身伏轼而问,十八九岁的年纪,尚未及冠,锦服华带,俊朗洒脱。因正午急行,茗朏本正觉闷热,随车而至恰起一阵清风,从路对面的粟田而来,一如他的笑,清爽中带着染尽秋林的煽动。
“正是。”茗朏后退半步颔首道。
“可别再退了,当心又跌了。”驾车人边说边从车上跳下来,看着前路又道:“这还不到一半路程啊。”
这时忽又闻人唤“郎君”,三人一齐看去,是上午睡在车上的小僮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边跑边喊:“郎君…等我!”
“早该让你跑动跑动,抻抻懒筋。”他回说,转头又道:“我这小僮虽懒,车却驾得稳,女子妇人大可放心。”
他虽未直说,可茗朏听他话中意思——“君要送我?”
“轺车不比容车,入了县难免招摇,只能将二位送至县前,却也好一路步行。此时虽已入秋,暑热尤威,不过跑了几步这厮便已这般,何况女子与妇人才刚下山。”
此人形颀美、性直率,自然要比旁人更易讨得信任,茗朏虽确实累了,却仍心有提防,想寻个借口摆脱了他:“谢君好意,我家马车已在路上。”
“女子上车便是,我自不会与尔同车,叫人搬弄是非。江晨!”他将已经歇在数丈外的小僮叫过来又嘱咐道:“稳着驾车,若遇有来车,定要询问一声,莫错过了女子家接人的容车。
事已至此,茗朏也只得承下这份好意,谢道:“望再有相见日,有缘偿君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