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衎溦被催促着出了门,不知道小水紧跟着他也出了门。她先是跟着他到岱鲲预定办年会的剧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跟着他和文喻去了附近的餐厅,怕被发现只打包了店里特色的海鲜包子。在之后他们果然如小水建议地去了电影院。今天是杨辰秋10月末杀青的那部电影的首映日,影院里很多人都是奔着这部影片来的。此时正赶上上一场散场,去洗手间的、向外走的、在休息区等人候场的,戴帽子穿外套为对抗寒冷做准备的……各自活在自我人生中心的人们因社交距离微妙地实现了空间的均匀分布,使小水的存在也显得平常。她戴上眼睛加快步伐准备跟得更近一些,怎知目标突然停下吓得她紧急转弯躲到了最近的柱子后面,一边疑心这是不是已经被发现了?一边忐忑地探头验证——原来是刚从放映厅里走出来的一对年轻情侣在吵架——她是从人们的目光、女方愈加激烈的情绪和他们脱离掌控的音量上得出了这个结论。“你怎么会这样想?”女孩一脸诧异,然后干脆地提了分手走了。男孩愣了一下,在众人的目光下有些窘迫,可能内心也纠结着要不要追上去?还是该转身向另一个出口显得比较洒脱?但他自己也明白后者虽能爽一时却一定会后悔。年轻女孩会因一句话提分手往往是因为这个人不懂她,而会因一句话提分手的成熟女性则往往是看透了这个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懂她。
小水的目标继续循着指示牌向即将开场的放映厅去了,她快步跟上去虽不知他们都说了什么,但显然是相互欣赏的,因为姻缘指数上升到了67。确定了他们看的影名场次,小水也买了一张,因为临近开场只剩了三个不太好的座位,她选了其中一个靠门的位置,倒也方便随时撤离。电影是根据前年的一个轰动性社会事件进行改编创作的,因为考虑到公众敏感性,上映前并不被看好,却意外成了黑马,今天已经是上映尾期了,上座率依旧很好。小水起初还能向文喻和屠衎溦那边扫两眼,可自从剧情进入第一个小高潮后,她就只有在有人出门时才能警觉一下了——多亏了这个位置太受影响。随着故事走到那个“永远没有结局”的结局,有人起身离场了,小水才又是占了地理优势得以率先冲出去寻得一个绝佳观察点。此时她是不得不钦佩创造了电影这种东西的人,是真的厉害!他是怎么想到用这样一种形式将完全陌生的人引入自己创造的小世界里来的呢?而且与一时的潮流不同,电影之所以能在百余年间一直为约会的情侣提供绝妙体验也证明了它本身无法拒绝的魅力。也正因此,小水是眼看着从放映厅里走出来的文喻和屠衎溦的姻缘指数从68升到了69。
1点,只差1点,只差一点他们就可以突破现有状态发生“质”的变化!“赶紧发生点什么呀!”小水毫无新意地想着:“要不要搞个什么英雄救美的桥段呢?”而且根本不知道怎么搞。“就没个前任、初恋的登下场吗?舔狗、长辈、恶毒女配,来了助攻呀!诶!?”她忽然发现能用的“演员”有一个——她自己。可这可选剧本太多,演哪个呢?她调动记忆在自己充足的——影视剧短视频方面的——知识储备里寻找最优解,要知道在这种紧要时刻,能临危受命还可稳定输出的、无需前期铺垫只为推动剧情的、说出场就出场甚至连逻辑都不需要合理的角色……恐怕也只有恶毒女配了吧?只见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调动情绪构思台词,只待睁眼时就可盛气凌人愚蠢可笑胡搅蛮缠,一举促成男女主的感情升温!嚯!!“……嗯?”哪知她藏着心虚强打着气再睁眼时,却见到了一位最不可思议的演员比恶毒女配出现得更突然、更强势、更不合理!只是一般他从不出现在大团圆的剧情里,似乎他的出现就注定了悲剧。
“他怎么来了?”小水犯嘀咕:“姻缘指数没有降到危险区啊!该不会是冲屠衎溦来的吧?他活得都那么健康了!这又不是什么危险场所。不可能不可能!可他这个眼神这个站位……”此刻小水透过眼镜看到的除了红绳、个人编码、姻缘指数外,还有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孩——穿着酒店门童一样的灰色制服带着白手套,握着一块如今常出现在以十八世纪为背景的动漫中的金色怀表,脖子上挂着一把黑色泛着珠光的一掌长的钥匙。
“引魂……大人?”小水实在挺不了了,壮着胆子硬着头皮上前搭话。
“嗯?”对方疑惑地扭过头来仔细看了她两秒,用与外表极不相符的嗡里嗡气的低声说:“原来是姻缘殿的小业务仙啊。你怎么在这?以你的仙阶既不够格进转生道下界体察,又没能耐得这人身私自旷工游玩,什么情况?”
“我是被踢下来的,还不是因为有个死活看……”
“不归我管没兴趣。”
“哦。那那个,大人?能问一下您这……等谁呢?”
“说起这个我就心烦!本来今天的活儿规划得好好的,刚好能正点下班。谁知指派任务表上突然就插队了这货!最恶心的是这个弹性值(指死亡时间)好像接触不好!一会儿长一会儿短的,刚还显示3分钟呢,我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这又1小时了。我要真在这等1个小时后面得耽误仨活儿!但我要是走了,回头他又到点了你说这误了时间算谁的?我真怀疑这破系统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诶!诶!看见没有?又变成12分钟了!”
“嘿~”小水忍着一种愈感清晰的、似是从神魂向外的寒意陪着笑脸说:“咱不是一个系统的有权壁,我看不见您这要命的表表。就是想问一下…到底是谁呀?”
“嗯?啊忘了你了。”敢情这抱怨的太多也断片。“也是,你仙阶太低确实看不见。你在这干啥呢?盯姻缘?”
“嗯。只要再升1点我就能回姻缘殿了。”
“再升1点…..难不成这小子是个新魂?哦!5分钟了!”
新魂!?“新魂亲缘薄,三世无好姻。”姻缘殿自古便有这样的说法。只是世间万物轮回,本就鲜有新魂,由司命殿管理的无缘岛这近万年间也不过重铸过几个残魂,三世内权且当做新魂管理。而此时仍不过三世且为人的,也只剩下小水被贬无缘岛的两千年间,岛上唯一一个被重铸的残魂。小水亲眼看着那朵悬于幻水池上的无根花生出四千四百四十四片花瓣生天魂,化是非树;是非树如新月浮于水面两头生叶,一头为新绿一头为枯黄,共四十九万七千六百六十四片叶子时定命魂,化空魂鱼;空魂鱼游水不停通体洁白,每十年生一彩纹,共生四十九条彩纹成地魂,化造魄鸟;造魄鸟每七十年一重生,生七魄得转世。(并不是所有残魂都会经历这全过程,根据损伤不同也可能一来就是条有花纹的空魂鱼或其他任何环节,但只有从是非树前开始的才被算作新魂。)小水原以为代理就是看她不顺眼才贬她去无缘岛。可若屠衎溦真的是无缘岛那个新魂转世,那他们之间就必然有点什么因……她猛地想起上次回姻缘殿时在代理桌上的那本命簿,虽然隔着段距离看不清,此刻却怎么都觉得那上面写着的就是“屠衎溦”。
“难道他和文喻的姻缘指数一旦到70就会死?”
“那看来2分钟后就能到了。”引魂官已经手握解魂钥蓄势待发了。
小水还迷迷糊糊地想着她将屠衎溦与自己牵在一起时之所以没事是因为她会回姻缘殿,就等于屠衎溦还是没有一份正经姻缘……“2分!?不不不不不不!我现在就让他消失!我现在就让他从您的表表上消失!”她一个冲刺跑出了做人以来的最好成绩,咔嚓一剪!再回头,厌恶加班的引魂官果然就已难觅踪迹了。
“你在干嘛?”第一次经历这幕的——而她的同伴屠衎溦早已习以为常了的——文喻不解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