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留不住她。
她从来也留不住她,从头到尾,早在十年前,她原本就不曾有过一点胜算。那是她皇兄死后两年,也就是她恨之入骨的仇敌——真正开始抛弃她的时候。
短命的皇兄死后,只留下一个三四岁的嫡长子还失了母妃,皇帝临死托孤,将幼子过继给褚嫣后便吹灯拔蜡。于是,国之大厦全压在了她单薄的肩上,离经叛道、富甲一方的荒唐三公主一夜之间成为了齐国的顶梁柱。
每日都有数不尽的折子雪花片一样将要把她淹没。无一例外,内部怨声载道,外部战事吃紧,逐年增加的赋税已然令百姓苦不堪言,更休说贪官污吏期间克扣钻营的,然而若是给她十年八年徐徐图之,吏部政制、税制改革推行下去也不是问题,最要命的还是边境吃紧的战势。
诸国多年彼此征伐,小国为战所累愈发贫弱,故而不足为惧;唯有宣、齐、梁三国鼎立,势力相当,也因此互相觊觎,矛盾摩擦愈演愈烈。北蛮连年侵犯大齐,鲸吞蚕食间,已有十万流民流离失所南下避难,若是仍无法扭转局势,那么大齐辽阔平原很快便会千里一溃,成为人家的囊中之物。
为此,年轻的太后成夜阖不了眼,国库空虚是现实,无可用之将也是现实。若是她在身边就好了。
然而,多年未见,她还会记得我吗?
褚嫣郁结心中,常常一壶清酒把自己灌昏睡过去,倒在折子堆中就算又过了一天。
老天从来对她不薄,她也相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经一番修身忍性,然而当那人踏着漫天黄沙和万里星夜向她奔来之时,褚嫣还是不由得感激上苍。
“咳咳!”褚嫣不想让自己的嗓子听着喑哑,“来者何人?再踏进一步可就是齐国的土地!”
季夏灼飞身下马,几十斤重的长枪戳地而立,“季兰若,来探亲。”
褚嫣尽力克制,“探的什么亲?”
季夏灼微微偏头,薄薄的眼皮终于有了一丝讥诮,“我娘子。”
金乌西坠,最后一抹余晖倒映在季夏灼深似寒潭的眼底,褚嫣想到太明湖的粼粼金波。这一吻裹挟着边塞的寒风,但热烈得像似要把她的骨头都熔进去。
季夏灼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唇角的潮湿,两人再抬头,天边忽明忽暗的繁星再没有国界之分。
“梁国、宣国、齐国,”季夏灼的眼睛从漫天星辰全部移到了一个人的身上,“还有这万里江山,都与我无关。”
褚嫣心下一动,“哈哈,季将军威名在外,是国之利器,有多少人恨你入骨,你倒好,没一点野心。”
季夏灼难得嘴角弯起一个短暂的笑,“我想了一下,你那时说得对,如今还作数吗?”
褚嫣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是她十七八岁的时候,程世子和她开玩笑,两人打赌一起化名参加当年科考,放榜后同为进士及第,褚嫣名次靠前些,因此赢了一壶桂花酿,三人一同在春风楼配着烤鸭喝了。还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