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无言而泪盈眶。

数十年平静安宁的乐平州，在短短时日之内被疫病肆虐，眼睁睁见着一个个亲友被白布裹尸抬去后山埋。而自己也被围困在这小小一隅之中，在生命中最后的日子都不能与亲人相见，甚至都不能道声告别。

这段日子，再有不甘、惧怕，情绪也在慢慢淡化。本以为会是孤独地等待死亡降临，但谁也没有料到，就在这样一个平淡如常的夜晚，在这个死寂的城南，忽然起了傩舞。每一次挥舞，每一个回首，每一声高歌，仿佛是告诉他们傩神言出法随，傩舞一起，百病皆消。驱邪逐疫，祈福纳祥。护我世人，平安无恙。

他们没有被放弃！

燕晖然感同身受，心中万般滋味交织，性情得落了泪。

他参与过大大小小的战役，每次出征前，必擂战鼓以鼓舞士气，凝聚军心。放眼望去，将士尽是战意凌然，视死如归，前赴后继。

而今日见傩舞起，众生随，内心亦有同种汹涌澎湃之感。

环望四周，众人皆是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心情，沉默不言而热泪盈眶。

便知道，此刻，信念合一。

有了信仰作支柱，乐平州的死寂将会在埋葬在今晚的茫茫黑夜里，而与明日天明一同到来的，将会是人定胜天的希望，将会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祝白羽不忍视，递出手帕：“擦擦吧。”

燕晖然接过抹了泪，顺手揣进了怀里。

“快看！药馆内多了一个黑箱子！”

几人回身看去，柜台上凭空正摆着一个黑箱子。

从京城来的没见过世面，刚才看了一出谲异似鬼魅的傩舞，现在凭空又出现了一个箱子，几人心中战战兢兢，谁敢去动？

唯有燕晖然大步上前，刀尖掀起箱盖。

入目尽是满满一箱药材，叠得整整齐齐！

神了！

乐平州人喃喃道：“傩神送药？傩神送药！”

“我们乐平州有救了！”

“医官，你快看看这些药材是不是能用上！”

祝白羽虽不知这箱药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她知道这箱药材是谁给的。

各地的傩舞根脉相通，但也有所不同。

而领头那位起手势、腾跃式一出，祝白羽就认了出来——

是小禾。

小禾追随她来到了乐平州，带来了药材。

元锡被这几番场面唬得一愣一愣的，站在原地好些定了定神，走过去辨识药材时，一时都未认得出：这大蒜苗是何意味啊？

祝白羽同样拿起其中一棵，仔细琢磨着：小禾不可能无缘无故放一味无关紧要的东西，这药材必然有用处，是什么呢？

-

这一场傩舞，从城南跳到城北。

祝青禾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最后一舞毕，腿根本都抬不起来，还是靠流风把她抱走，不然都收不了场。

但在众人眼中，便是傩神已尽使命，飞离世间。

嗯，一个美妙的误会。

翌日。

城南药馆前摆满了粟米、蔬果，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立于门前。

元锡打开门便是见到这番场景。

“老先生，您这是做什么啊？我们有足够的粮食，您拿回去吧。”

诶？不对啊，一个老人怎么搬得出这么多东西

元锡左右张望未见着人，却见不少人透过窗户看向他，问道：“您儿女呢？”

老者摸着白髯，说得缓慢：“老夫姓杜，也会一些医术。此番前来，也是为献绵薄之力的。”

“老先生，您的好意我们收下了。我们这儿啊，已经添了些人手，不用再劳烦您帮忙。您住哪？我们叫人送您回去。”

元锡婉言拒绝，正以为自己想得周全，人情练达。旁边窜出来一个比他更会人情世故的家伙：

王二扶着杜老的手臂，感动之情溢于言表：“杜老神医，您怎么都出山了？太好了，有您坐镇，我们心里的石头都会落了地。”

对于乐平州人来说，从京城来的医官虽然权威，但未免有些高高在上的傲慢。城中人不见好，城南人不重视。

而杜老先生从医数十年，城中那家最大的医馆便是借用了他们家世代相传的药坊，医术高超、经验丰富，不少乐平州人亲身领会过。他慢慢隐居幕后，都是因为年纪大了身体衰弱，这才全权交给后辈。

元锡：？

杜老先生话语随慢，却铿锵有力：“老夫已过知天命的年龄，活到这个岁数之人不多。家中后辈顾我年迈，欲让我避世墙东以安享天年。然避世墙东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袖手旁观？乐平州是我祖祖辈辈生活绵延的地方，如今爆发瘟疫，或许正是天命所示：我这一身老骨头能留到今日，就是为了渡这个坎，就是要让我知天命，顺天意。守故土，救友邻。”

“老先生大义！”

王二双手将杜老先生请了进去。

元锡心里明白：没有人号令，今日又是送瓜果粮食，又是医者出山，皆是起因昨夜那一场傩舞。所有乐平州人被感召，心凝聚在了一处，信念凝聚在了一处，和衷共济渡此难关。

“老先生，不若配药煎药，刚好能助。”元锡心里想着，做些不费人的事吧。

但杜老先生却不限于此。

“瘟疫这等事，老夫未尝修得深，但寻常针灸不在话下。”杜老先生道：“听闻此处才两位医官，针灸费时费力，老夫可搭把手。”

祝白羽同样道谢。

见此，心念一动：或许老先生见多识广，他对那箱药草有见识呢？

于是端出了那一坛被单独种起来的大蒜苗。

“老先生，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