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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余欢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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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半月有余,江南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周府的庭院里落了几场细雪,薄薄地铺在青瓦与石阶上,檐角垂着晶莹的冰凌,在偶尔透出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谢诀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被积雪压弯枝头的红梅,狐裘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墨黑的狐毛映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

他在周府已住了两个月。

起初那几日,他几乎足不出户。周府的规矩森严,仆从成群,处处都是审视与打量的目光。

他像个误入深宅的孤鹤,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但谢诀向来擅长忍耐与适应。

他沉默地观察,安静地行走,用那双清冷的眼睛将周府的布局、守卫轮换的规律、各色人等的面孔一一刻入脑海。

如今,他闭着眼睛也能从后院走到正厅,知道哪条回廊人迹罕至,哪个时辰厨房会起灶烟。他学会了在周无信处理家事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也学会了在长老们虚伪的寒暄中垂眸不语。

周无信怕他闷,怕他冷,怕他不自在。于是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将狐裘披风仔细为他系好,指尖绕过领口系带时总要停顿片刻,确认那柔软的皮毛严丝合缝地裹住了他所有怕冷的关节。

谢诀起初会偏头躲开那过于专注的目光,后来便也由着他去了。

今日难得出了太阳。周无信处理完几件积压的账目,走到谢诀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中那株红梅。

“想去看看余欢吗?”周无信忽然问。

谢诀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有征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余欢毕竟是害死他母亲的凶手,即便已沦为阶下囚,提起这个名字时,周无信的眼底仍会掠过极淡的阴翳。

谢诀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地牢入口在周府最偏僻的西北角,一扇生锈的铁门掩在枯藤与积雪之间,若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此处别有洞天。

守卫远远看见周无信的身影,脸色瞬间煞白,连滚带爬地迎上来,膝盖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家、家主……”守卫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余氏她、她……”

周无信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

“死了……”守卫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今晨送饭时发现的,人已经凉透了……”

周无信没再看他,大步跨入地牢入口。谢诀紧随其后,狐裘披风在昏暗的甬道里曳出一片墨色的残影。

地牢里的空气阴冷潮湿,混着陈旧的血腥味与稻草腐烂的气息。火把在石壁上跳跃,将光影撕扯成狰狞的形状。

最深处的牢房里,余欢倒在干草堆上,身体已僵硬多时。她穿着囚服,蓬乱的白发散落一地,脸上凝固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恐惧与不甘。

而最刺目的,是她身后的石墙。

四个血字,淋漓地涂在那里,尚未完全干透,在火把的光焰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不得好死。

周无信站在牢房门口,面色冷峻如铁。他没有进去,只是盯着那四个字,下颌线绷得死紧。他认得这字,这是周守正的字迹,不过…被刻意丑化了些。

谢诀却走了进去。

他蹲下身,目光扫过余欢的尸身——脖颈有清晰的勒痕,但不是致命伤;指甲里嵌着墙灰,显然临死前剧烈挣扎过;最关键的,是她口鼻处隐约可见的、浅淡的青色印痕。

“不是自杀。”谢诀站起身,声音清冷如霜。

他退后两步,避开尸身,目光与周无信相接,“被人捂住口鼻窒息而死,再伪装成自缢。那四个字——死者写不出那样流畅工整的笔画。”

周无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幽深的平静。

他伸手握住谢诀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牵引:“走。”

他拉着谢诀离开地牢,大步穿过回廊,直入议事正厅。一路上有仆从行礼,他视若无睹,只是紧握着谢诀的手腕,直到落座主位,也不曾松开。

“召集各位长老,即刻议事。”周无信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正厅里激起清晰的回响。

谢诀站在他身侧,正欲退开——这是周家家事,他一个外人,不该在场。可周无信的手没有放开,反而更紧地握住他,抬眼看他,那眼神里没有征询,只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固执的坚持。

谢诀顿了顿,终究没有挣开。

周无信将他拉到自己身侧,按着他并肩坐下。宽大的家主椅容得下两人,谢诀坐得笔直,风定剑缠绕腰间,狐裘披风在深色椅背上铺开一片墨色的云。

各长老陆续入厅。

大长老须发皆白,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却目光清明;二长老中年模样,面容温和,惯会察言观色;三长老周守正走在最后,深紫锦袍熨帖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寡淡的忧虑。

四长老和五长老因外出不能赶来参加会议。

他的目光刚一落座,便撞上了谢诀。

那道视线清清冷冷,从主位方向平直地投过来,像月光下的雪原,没有愤怒,没有谴责,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纯粹地、安静地看着他。

周守正的脊背莫名僵了一瞬。

他迅速移开目光,却在心里啐了一口。一个靠姿色迷惑家主的小白脸,弱不禁风,连武功都不会,不过是周无信养在身边的玩物罢了。

——方才那一瞬的心悸,定是地牢里阴气重,一时眼花。

他怎会怕这种人?

周守正挺直腰板,将那份莫名的惧意狠狠踩进脚底。

“余氏死了。”周无信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无波,“地牢守卫说,今晨发现尸身,墙上留有血字。可有人知道,昨夜或今晨,有谁去过地牢?”

厅内寂静了片刻。

周守正垂着眼皮,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神态自若。

大长老却开了口,苍老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昨日酉时,老朽路过西北角,见三长老从地牢方向出来,步履匆匆。”

周守正猛地转过头,瞪向大长老。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涨红,眼底的震惊与恼怒几乎要溢出来:“大长老,你、你血口喷人!”

“老朽只是陈述所见。”大长老垂着眼,浑浊的瞳孔里没有情绪,“三长老若清白,何必急于辩驳?”

“我——”周守正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二长老连忙起身,按着周守正的肩膀将他压回座位,口中低声安抚:“三长老息怒,大长老年事已高,许是记错了,您何必动气……”他说着,却并未为周守正辩白,反而站到了大长老身侧,对着主位方向拱了拱手,语气恭敬而笃定:

“不过呢,家主,三长老昨日确实进了地牢。老朽亲眼所见,不敢隐瞒。”

周守正的脸由红转青,嘴唇剧烈哆嗦着,看看二长老,又看看大长老,最后将目光投向主位——周无信面无表情,谢诀亦面无表情。

那两张同样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他期望看见的动摇或怀疑。

他忽然明白,自己被孤立了。大长老与二长老不知何时已达成了默契,而周无信……周无信从一开始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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