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飞狗跳盟,最深处的那间密室里,药草苦涩的气味比往日更浓,几乎要盖过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和香料气息。
江红颜斜倚在软榻上,左臂衣袖高高挽起,露出一截欺霜赛雪却有些触目惊心的手腕——那里包裹着厚厚的、浸透药汁的纱布,隐约还能看到纱布下透出的、狰狞的暗红色。
那是风定剑留下的伤,虽未直接洞穿,但凌厉无匹的剑意和内劲震荡,几乎摧毁了她手腕处的经脉,即便用了最好的药,精心调养了这些时日,依旧未能痊愈。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疼痛,尤其在阴寒天气或情绪波动过大时。
此刻,她美艳的脸庞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紧抿的唇线,泄露了那难以忍受的痛楚。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将几缕碎发黏在她的皮肤上。
周有言单膝跪在榻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拆开旧纱布。他的动作极轻,极慢,仿佛手下是易碎的琉璃。
看到纱布下依旧红肿未消、甚至因方才换药时的触碰而渗出血丝的伤口时,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混合着心疼、愤怒和某种扭曲兴奋的光。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帕,轻轻擦拭伤口周围。
然后,从一个精致的小玉盒里挖出一团碧绿色的、散发着清凉异香的药膏,用指尖蘸了,极其轻柔地涂抹在伤处。
药膏触肤冰凉,带着镇痛舒缓的功效。江红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但随即,那深入骨髓的、仿佛被烙铁烫过的隐痛又漫了上来。
“嘶……”她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皱得更紧,另一只完好的手猛地攥紧了榻上的白虎皮,指节用力到发白。
“姐姐,忍一忍,马上就好。”周有言的声音放得极柔,像在哄孩子,手上的动作却愈发谨慎。
他一边涂抹,一边低声说,“这‘碧玉生肌膏’是二分……嗯,是我好不容易寻来的,对经脉损伤有奇效。再用几次,应该就能好个大半了。”
他差点说漏嘴,提到了“二分部”。江红颜与二分部势同水火,若是知道这药来自江岳那边,恐怕宁可疼着也不会用。
好在他及时改口,江红颜此刻被疼痛折磨,似乎并未深究。
药膏涂匀,周有言又取来干净的、浸过药的纱布,一圈一圈,仔细地重新包扎好。
他的动作娴熟而专注,那双与周无信极其相似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包扎完毕,他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跪姿,轻轻捧起江红颜受伤的手腕,低头,将自己的额头,极其珍惜地贴在那缠绕着纱布的手背上。
这是一个近乎卑微的、示忠与依恋的姿态。
江红颜垂眼看着他,冰冷的眼底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波动,但很快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贴着,声音带着痛楚后的沙哑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
“谢诀……就是个疯子!”
她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手腕处传来的、日夜不休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那个算无遗策,甘愿以身入局的少年是她最大的威胁。
周有言抬起头,依旧捧着她的手,仰脸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同仇敌忾的愤慨和心疼:“姐姐放心,他伤了你,我绝不会放过他!他得意不了多久了。”
他的语气真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和偏执。
江红颜看着他与周无信相似、却写满对自己全然依赖和忠诚的脸,心中的暴戾似乎被抚平了一丝。
她伸出完好的右手,指尖轻轻拂过周有言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冰冷。
“有言最懂事了。”她低声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周有言立刻像得到嘉奖的犬,眼神更亮,脸颊甚至微微泛红,下意识地在她掌心蹭了蹭。
然而,在这副全然仰慕、毫无保留的表象之下,周有言的心底,却冷静地运转着另一套截然不同的盘算。
谢诀是疯子?不错。但正是这个疯子,成了姐姐最大的心魔,也成了……他周有言能否真正取代周无信在姐姐心中地位的关键。
他这几日,可没闲着。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他已与江南周家那位对周无信满腹怨毒的三长老——周守正,搭上了线。双方一拍即合,一个想扳倒家主,一个想除掉情人之敌。在周有言看来,谢诀就是阻碍他得到姐姐全部关注的那个人,于是他更想借此向姐姐证明自己的能力和价值。
周守正那边,似乎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恶毒的计划,需要周守正这边配合。
江红颜此刻的脆弱和恨意,更是绝佳的催化剂。
周有言一边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抚着江红颜,替她拢好滑落的披肩,喂她喝下安神的汤药,哄着她渐渐合上眼睛,陷入不甚安稳的浅眠。
一边,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完善着那个与周守正密谋的计划。
直到确认江红颜呼吸平稳,已经睡熟,周有言才极其缓慢地抽回一直被她无意识握着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江红颜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眼和那只被纱布包裹的手腕,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迷恋,有心疼,有野心,还有一丝冰冷的决绝。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密室,回到自己那间狭窄却隐蔽的配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