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江南罕见地飘起了细雪。
不是北方那种干爽的雪粒,而是江南特有的、潮湿绵密的雪絮,纷纷扬扬,无声地落在瓦片上、枯枝上,还有结了薄冰的池塘里。
周府偌大的宅院,在暮色与雪光的映照下,褪去了平日的威严沉肃,多了几分难得的静谧与温和。
周无信将炭盆移到了廊下,又搬来两张铺了绒垫的藤椅,中间搁一张小几,上面温着一壶新酿的桂花酒,几碟精巧的江南点心,还有一小碟谢诀近来颇喜欢的、不太甜的梅子糕。
谢诀披着那件披风,领口那一圈柔软的白狐毛,衬得他苍白的脸少了几分病气,却多了些温润。
他没有束发,墨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系着,几缕散在肩头,随着他走动的动作轻轻晃动。左膝的伤已基本无碍,行走间只有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若不细看,与常人无异。
谢诀走到廊下,在周无信铺好的椅子上坐下。
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周遭的寒意,也将周无信的侧脸映得温暖而生动。
“冷吗?”周无信立刻伸手过来,握住谢诀放在膝上的手。谢诀的手依旧有些凉,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得刺骨的寒意。
“不冷。”谢诀摇摇头,任由他握着,目光投向廊外纷飞的细雪。雪花落在庭院里那株老梅的枝头,积了薄薄一层,红梅映雪,煞是好看。
周无信笑了笑,没有松开手,就这么握着,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熨帖着他微凉的指尖。他拿起温好的酒壶,倒了两小杯桂花酒,清甜的香气混着酒香,在雪夜寒冷的空气里氤氲开来。
“尝尝,今年新酿的,加了蜂蜜,不烈,暖身子正好。”周无信将其中一杯递到谢诀唇边。
谢诀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小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桂花的馥郁和蜂蜜的甘醇,一股暖意从胃里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昏黄的廊灯下散开。
“不错。”他评价道,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
周无信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他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最近周家的大小事务——哪个铺子的年账对不上,被他查出了亏空;哪个旁支的子弟想走门路,被他毫不留情地挡了回去;还有前几日清理库房,翻出了母亲留下的一些旧物,其中有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
他说得很琐碎,很平常,没有江湖恩怨,没有家族倾轧,只是些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的烟火气。
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故意逗趣的夸张,仿佛那些曾让他焦头烂额的麻烦,如今都成了可以说给身边人听的、带着温度的故事。
谢诀安静地听着,靠在柔软的椅背上,身体微微倾向周无信那边。他没有插话,只是偶尔在周无信说到某处时,睫毛轻轻颤动一下,或者极淡地弯一弯唇角。
廊外的雪静静飘落,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周无信的声音低沉温和,像冬日里缓缓流淌的暖泉,包裹着他,将他与外面那个寒冷而纷扰的世界隔离开来。
他其实很少这样纯粹地“听”。
以前在纺村,他需要警惕四周,需要思考如何守护村民,需要提防江红颜的眼线。后来重伤昏迷,意识在剧痛和黑暗里浮沉。再后来恢复期,他忙着与疼痛抗争,忙着不动声色地练习,忙着在周无信面前维持“虚弱”的假象。
像此刻这般,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静静地待着,听一个人用这样放松甚至有些唠叨的语气,说着最寻常的琐事……对谢诀而言,是陌生到近乎奢侈的体验。
但他并不讨厌。
甚至,心底那片被冰雪覆盖的荒原,在这段絮语和暖意里,正悄然化开一小片,露出底下柔软湿润的土壤。
周无信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侧过头,看着谢诀。谢诀闭着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色在炭火和酒意的熏染下,透出一点极淡的、健康的红晕。
谢诀靠在自己肩头,呼吸平稳悠长,身体是完全放松的姿态。
周无信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诀的睡颜,感受着肩头那份真实的、沉甸甸的依靠。雪花飘进廊下,有几片落在谢诀披风的白色狐毛上,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隐的、沉闷的轰鸣声,随即,漆黑的夜空中,骤然绽开第一朵硕大而绚烂的烟花。
“砰——!”
金红色的光芒撕裂夜幕,化作无数流火,四散坠落。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金的、紫的……各色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炸开,将整个夜空映照得流光溢彩,恍如白昼。爆竹声、欢呼声、孩童的笑闹声,也从远处的街巷隐隐传来。
除夕到了。
谢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光亮惊醒。
他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夜空中那场盛大而短暂的璀璨,还有……周无信近在咫尺的侧脸
烟花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比烟花更亮的光芒,专注而温柔,清晰地映着谢诀自己有些怔忪的倒影。
谢诀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廊外的喧嚣和璀璨仿佛都退得很远,耳边只剩下自己渐渐清晰的心跳,和两人交织的、温热的呼吸。
然后,在又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轰”然绽开、将世界照得通明如昼的瞬间,谢诀微微偏过头,将嘴唇凑到周无信耳边。
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桂花酒香,拂过周无信的耳廓,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混合在烟花的轰鸣和遥远的爆竹声里,像一句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