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周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冬日的暮色来得早,灰蒙蒙的天光给这座威严的宅邸蒙上了一层沉郁的色调。
踏进大门,府内井然有序,灯笼次第亮起,驱散着角落的寒意。但谢诀却觉得,这高墙深院里的空气,比外面湿冷的街头更让人透不过气。
周无信被周守正请去前厅,似乎有些紧急的家族事务需要他这位新家主亲自裁定。叶清风也被管家恭敬地引去客房休息,梳洗风尘。
谢诀独自走向周无信的院落。一路上,他竭力维持着步伐的平稳,面色也尽量保持着一贯的清冷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气血依旧在轻微地翻腾,左膝旧伤处因为之前剧战和“悲鸣”的消耗,正传来一阵阵清晰而顽固的酸痛,寒意从骨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丹田气海虽在调息后大致平复,但那种内力被骤然抽空感觉,却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冷沙滩,久久不散。
他需要找个地方,再静一静。
路过一处偏僻的园子时,谢诀脚步一转,走了进去。园子不大,略显荒疏,角落里有一座小小的八角亭,亭柱漆色斑驳,石桌石凳上落着枯叶,平日里显然少有人来。
此刻,这里正合他意。
谢诀走到亭中,背对着来路。确定四下无人后,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
他伸出手,扶住冰凉的亭柱,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眉心不自觉地蹙起,闭上眼睛,开始缓缓地、深长地呼吸,试图将体内最后那点紊乱的气息彻底理顺。
冬日的寒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低咽,卷起亭角的尘土和落叶。
谢诀的衣袍下摆被风拂动,显得他更加身形单薄。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独自立在寒潭边的、清瘦而倔强的竹子,无声地对抗着从内到外侵袭的寒意与疲惫。
他并未察觉,在不远处的一丛芭蕉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叶片缝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周守正并没有真的离开去处理什么“紧急事务”。
打发走周无信和叶清风后,他鬼使神差地,远远跟上了独自离开的谢诀。他想看看,这个能把周无信迷得神魂颠倒的“小白脸”,私下里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此刻,看着谢诀扶柱蹙眉、闭目调息的背影,周守正心中那点恶意的揣测和鄙夷,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猛地蹿高。
——果然!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不过是跟着家主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这般弱不禁风、一副要倒不倒的样子!还在这里装模作样地调息?怕是连最基本的运功都吃力吧!
周守正几乎要嗤笑出声。他越发确信自己的判断——这男人,除了一张脸和那点故作清高的姿态,一无是处。周无信定然是被美色所惑,才如此昏聩,为了这么个人不惜与家族长老对抗,行事越发乖张。
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毒辣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他看着谢诀在寒风中略显苍白的侧脸,眼神如同盯着猎物的毒蛇,冰冷而兴奋。
谢诀对此一无所知。
他调息了片刻,感觉胸腹间那股滞涩的闷痛缓解了许多,内力虽然依旧空虚,但至少不再紊乱。左膝的酸痛暂时被压制下去,只是那股寒意仍盘踞于此。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冷静。松开扶着亭柱的手,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他与周无信居住的院落走去。
周守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悄无声息地从芭蕉丛后退出,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虚伪的恭敬笑容,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布下那张针对谢诀,实则直指周无信的罗网。
谢诀刚推开房门,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房间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他反手关上门,轻轻舒了口气。
房门再次被推开。
周无信带着一身微寒的夜气,兴冲冲地走了进来。他手里捧着一个宽大的锦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期待,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藏了整个星河。
“小诀!你看!”周无信献宝似的将锦盒放在桌上,迫不及待地打开。
锦盒里,静静躺着一件通体墨黑、唯有领口和袖缘镶着一圈蓬松雪白风毛的狐裘披风。
黑色狐皮油光水滑,每一根毛尖都泛着幽暗的光泽,柔软而厚实。白色的风毛蓬松洁净,如同落在墨玉上的新雪,衬得那黑色更加沉静高贵。
披风做工极其精细,针脚细密均匀,款式简洁大气,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低调的奢华。
正是用周无信猎来的黑狐皮和叶清风猎来的白狐皮赶制而成。
周无信小心翼翼地将披风取出,抖开。墨黑与雪白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柔软得仿佛没有重量。
“快试试!”周无信走到谢诀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谢诀看着那件披风,又看看周无信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待和某种笨拙的温柔,心头那点因为身体不适和暗中窥视而产生的阴郁,似乎被这暖融融的烛光和眼前人纯粹的笑容驱散了些许。
他转过身,背对着周无信,微微低头,任由周无信将这件崭新的狐裘披风披在他肩上。
周无信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他先调整好披风的位置,让那圈柔软的白毛恰好贴住谢诀的后颈和脸颊,然后仔细地系好领口内侧隐藏的丝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