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诀独自一人在雾中穿行,脚步极轻,身形如一道无声滑过的青烟。风定剑缠绕在腰间,在湿冷的雾气中泛着幽幽的寒光。
他本想尽快与周无信、叶清风汇合,但这雾来得诡异,又浓又沉,不仅遮蔽视线,似乎连方向感都变得模糊。周无信那声夹杂着焦急的呼喊,和叶清风的回应,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辨不清具体方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雾气似乎淡薄了些许,能隐约看见几株扭曲竹子的轮廓。
也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周无信或叶清风的呼唤,而是密集的、刻意放轻却依旧带着沉重力道的脚步声。
不是一人两人,听那错落而迅捷的节奏,至少有五六人,正从前方呈扇形包抄而来,目标明确,直指他所处的方位。
谢诀的脚步立刻停住,身体微微下沉,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或闪避的姿态。
他的右手早已悄无声息地按在了风定剑的剑柄之上,指尖冰凉。
前方的雾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六道身影清晰地显现出来。
果然有六人。
那六人皆作南疆打扮,衣着色彩浓艳却便于行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能看到些许诡谲的纹身。
他们身材各异,有壮硕如铁塔的巨汉,也有精瘦如猿猴的矮小男子,但眼神却如出一辙——冰冷,嗜血,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盯上猎物的狼群。
为首的是那个铁塔般的壮汉,手里拿着一张展开的绢布画像。
他眯着眼,将画像上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与眼前雾中独立、神色平静的谢诀仔细比对了一下。
随即,他咧开嘴,露出被槟榔染得暗黄的牙齿,发出一声含混而邪气的低笑,用南疆话飞快地吐出一句什么。话音落下的瞬间,其余五人便如同接收到明确指令的杀人机器,骤然发动。
没有呼喝,没有废话,只有最直接、最狠辣的杀招。
一人拔刀,刀光如匹练,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谢诀面门。一人挺剑,剑走偏锋,毒蛇般刺向他肋下要害。还有一人甩手便是三枚淬着幽蓝光泽的棱形镖,成品字形封住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更棘手的是,另有两人身形一晃,竟如同融入雾气般,身影变得飘忽不定,手中寒芒闪烁,显然是擅长暗器与袭杀的阴险角色。
最后那壮汉则手持一柄沉重的鬼头刀,并未立刻上前,而是如同山岳般堵在谢诀可能的退路上,眼神凶悍,气势迫人。
谢诀的瞳孔骤然收缩。
——南疆人,而且绝非寻常江湖客。
这默契的配合,这狠辣刁钻的出手,这毫不拖泥带水的杀伐之气……是职业的杀手,或者,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死士。
——江红颜。
这个名字瞬间划过谢诀脑海。只有她,才如此迫切地想要自己的命,也只有她,能调动这样身手不凡的南疆高手。
思索间,身体已本能地做出反应。谢诀足尖一点,身形如风中柳絮,于间不容发之际向后飘退半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当头一刀和肋下毒剑。
同时他左手衣袖一卷,一股柔韧的内力涌出,将射至身前的两枚毒镖卷偏方向,“叮叮”两声没入旁边的竹干,竹子瞬间泛起不正常的黑色。
第三枚毒镖则被他侧头闪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雾气成了双刃剑,既干扰了对方的视线和配合,也让谢诀难以完全捕捉那两个隐匿者的动向。他必须分出大半心神,提防不知会从哪个角度射来的冷箭或毒针。
——不能被动防守。
谢诀眼神一冷,在躲开又一波刀剑合击的间隙,身形陡然加速,如同鬼魅般切入那使剑的精瘦男子身侧。那男子剑法虽毒,但近身应变稍逊。谢诀并指如风,指尖凝聚着精纯的内力,快若闪电般点向他胸口数处大穴。
“呃!”精瘦男子闷哼一声,手中长剑“哐当”坠地,整个人如抽去骨头般软倒下去,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他一身苦修的阴毒内力,竟在瞬间被这轻描淡写的几指废得干干净净。
然而,就在谢诀点倒一人的同时,脑后恶风骤起——是那个使刀的汉子,趁他招式未尽,一刀悄无声息地抹向他后颈。而左侧雾气中,一点寒星激射而出,直取他太阳穴。
谢诀心头一凛,足下发力,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硬生生让过了后颈的刀锋,但左肩衣帛仍被刀气划破一道口子。
他右手疾探,险险夹住了射向太阳穴的那枚透骨针,针尖离皮肤不过毫厘,那冰凉的触感让他背脊渗出冷汗。
剩下五人攻势更疾。
那壮汉终于动了,鬼头刀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气势横扫而来,封住大片空间。
另外两人刀剑配合,一取上路,一取下盘,狠辣刁钻。而那两个隐匿者,一击不中,再次融入雾气,如同最耐心的毒蛇,等待下一次致命的机会。
谢诀眉头紧蹙。
这些人的武功路数各异,配合却异常默契,而且手段阴黑,不计后果。在这浓雾环境中,自己视线受阻,还要时刻防备暗处的冷箭,久战之下,内力与体力会消耗巨大,绝非良策。
心念急转,谢诀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故意在格挡那壮汉鬼头刀时,脚步微微一滞,身形似乎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左肋下的空门。
果然,雾气中,那两个一直隐匿的杀手以为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几乎同时现身。
一人甩手射出数点寒星,笼罩谢诀左肋;另一人则揉身而上,手中一对短刃如同毒獠牙,疾刺而来。
就在他们现身、出手的瞬间,原本看似被鬼头刀压制的谢诀,身形陡然如陀螺般急旋。
“嗤嗤嗤!”数枚暗器擦着他的衣角飞过。而那对短刃,则被他旋转中带起的强劲气劲稍稍荡开。
——就是现在!
五人因这一瞬的变故,站位出现了极短暂的集中。
谢诀旋身之势未竭,他足尖一点,飞身而起,同时左手并指,遥遥一点,全身精纯磅礴的内力,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向指尖,继而尽数灌注到右手的风定剑之中。
“锵——”
一声清越激昂、却又带着无尽悲怆之意的剑鸣,猛然炸响。如同九天凤唳,又似深海龙吟,瞬间穿透浓重雾霭,响彻整片临境坪。
声音所及之处,雾气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震得剧烈翻涌起来。
风定剑自行脱手,悬浮于谢诀身前,剑身震颤不休,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通体绽放出耀眼的银白色光芒,将周遭数丈内的雾气都映照得通明。
谢诀脸色微微发白,这一式“悲鸣”对内力的消耗堪称恐怖。但他眼神锐利如剑,目光锁定前方聚集在一起的五道身影,以及地上那个被废去武功、因惊恐而睁大眼睛的南疆人。
他并指为剑,朝着那处轻轻一点。
悬空的风定剑骤然化作一道流光。
速度之快,超越了人类目力捕捉的极限。
风定剑仿佛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带着一往无前、扫荡一切的决绝气势,轰然刺入那六人中心的地面。
剑身入土半尺。
紧接着——
“轰!!!!”
以风定剑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蕴含着毁灭性力量的磅礴气浪,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激起的环形波纹,猛然向四周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