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诀走回原处,看见叶清风正站在铺子屋檐下,手中提着一个油纸包,似乎刚买好东西,正耐心等待。
寒风卷起他靛蓝的衣角,他的神色温润平和,不见丝毫异样。
“买到了?”谢诀走过去,声音如常。
“嗯,刚出炉的,还热着。”叶清风将油纸包递给他,笑容温和自然,“谢兄可挑到合意的笔墨了?”
谢诀接过尚且温热的油纸包,指尖传来暖意。
他看了叶清风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有关切,没有探究。谢诀心中了然,叶清风必然察觉了什么,但他选择了沉默和尊重。
“没有合眼的。”谢诀淡淡回答,将油纸包揣入怀中,“走吧,该回去了。”
“好。”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朝着周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无话,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流淌其间。谢诀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领子,怀中的点心传来淡淡的暖意和甜香,让他的指尖也回暖了些许。
回到周府,刚踏入正厅所在的院落,便见周无信快步迎了出来。
他显然是等得有些心焦,目光先是在谢诀身上迅速扫过,确认他无恙,脸色甚至比出去时还好些,这才松了口气。
“可算回来了!”周无信语气带着刻意夸张的埋怨,眼中却是藏不住的笑意,“外面冷吧?快进来,晚膳都备好了,就等你们。”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握谢诀的手,似是想试他手凉不凉,但指尖刚触到谢诀的手背,谢诀便微微一缩,避开了。
周无信也不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侧身引他们入厅。
晚膳安排在温暖的花厅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菜肴精致可口,多是江南冬季的时鲜。
席间,周无信兴致颇高,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一会儿问叶清风沪川冬日是否也这般湿冷,一会儿又抱怨江南的匠人做事太慢,狐裘披风还要等两日。
他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谢诀。
他敏锐地察觉到,谢诀今晚有些不同。
虽然话依旧不多,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应一声,但周无信就是觉得,他整个人似乎……放松了许多。不是身体姿态的放松,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舒缓。
那双总是盛着化不开心事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清澈见底,却少了些沉郁的阴影,甚至在听到周无信抱怨狐裘披风做得慢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虽然那笑意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但周无信捕捉到了。他的心也跟着那抹笑意轻轻一荡,随即涌起更多的疑惑和欢喜。
他趁谢诀低头喝汤时,飞快地朝对面的叶清风使了个眼色,眉毛微挑,眼神里写着:怎么回事?出去一趟,人怎么好像……轻松了很多?
叶清风接收到了他的眼神,面上依旧从容地夹着菜,却几不可察地耸了耸肩,回以一个无奈又了然的眼神: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但他心情确实好了。
周无信摸了摸下巴,看着谢诀安静的侧脸,心里像被羽毛搔了一下,又痒又好奇。
但他终究没有追问。只要谢诀能轻松些,高兴些,管他是因为什么?或许是江南的风景让他暂时放下了心事?或许是和叶清风散步聊了什么?又或许……只是那盒点心合了胃口?
他不再纠结,重新拾起话题,语气轻快:“对了,既然披风还要等两日,我们也不急着走。这几日就在江南附近转转?听说城郊有座古寺,腊梅开得正好,清幽得很。或者去临境坪那边走走,冬日那亭子也别有风味。清风,你觉得呢?”
叶清风含笑点头:“客随主便,周兄安排便是。”
周无信又看向谢诀,眼神期待。
谢诀放下汤匙,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周无信隐含期待的脸,又看了看叶清风温和的笑容。
窗外周府庭院里悬挂的灯笼随风而动,有温暖的光晕透过窗纸洒进来。
怀中的点心还残留着余温,下半身被厅内炭火烘着,暖融融的。而那件独自去完成、悬在心中许久的事,似乎也暂时有了一个还算稳妥的处置。
他轻轻点了点头,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再次隐约浮现。
“嗯。”他应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安宁的柔和。
周无信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落满了星子。他笑着给谢诀夹了一筷子嫩笋:“那就这么说定了!”
花厅内,炭火噼啪,饭菜飘香,三人围坐,闲话着明日的去处。屋外冬夜寒深,屋里却暖意融融。
谢诀安静地坐着,听着周无信兴致勃勃的计划,感受着身旁两人无声的关怀,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荒原,似乎也被这室内的暖意,悄然浸润了一角。
至于那扇乌木小门后的秘密,那短暂独处中完成的“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已沉入他心底最深处,激起的涟漪渐渐平复,只留下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