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午后,市集依旧热闹。
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背景音。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食物香气、胭脂水粉味,还有春日暖阳晒在木头和布料上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味道。
周无信一手拉着谢诀,一手拉着叶清风,兴致勃勃地穿梭在人群中。
他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童,对什么都好奇——看见捏面人的要凑过去看半天,听见说书的要驻足听一段,路过香料铺子还要拽着谢诀进去闻一闻。哪有半分天下第一世家出身的模样?
“小诀,你看这个香囊,绣的是山茶花,像不像纺村溪边那棵?”周无信拿起一个摊子上的香囊,献宝似的递到谢诀鼻子底下。
谢诀被那浓烈的花香呛得微微蹙眉,偏开头:“不像。”
“我觉得挺像。”周无信自顾自地点头,又拿起另一个,“这个呢?绣的是竹子,清雅,配清风!”
叶清风在一旁无奈地笑:“我不戴香囊。”
“戴着玩嘛!”周无信不依不饶,很快又盯上了旁边一家糕点铺子,“诶!那家的桂花糕看着不错!走走走,买点给小诀尝尝!”
谢诀:“……”
他其实不爱吃太甜的。江南的糕点大多甜腻,他向来浅尝辄止。
但周无信似乎总想让他多尝些“人间烟火”,每次看到精致的吃食都想塞给他。
果然,一进糕点铺,周无信就和叶清风就着一碟试吃的桂花糕“争执”起来。
“这个甜度正好,小诀应该能接受。”周无信用竹签挑起一小块。
叶清风尝了尝,摇头:“还是太甜了些。谢兄似乎更喜欢清淡的。不如试试那边那个荷花酥,甜中带点微酸。”
“荷花酥哪有桂花糕香?小诀,你说是不是?”周无信转头想拉同盟,却发现谢诀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店门口,正背对着他们,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谢诀确实不想参与这种“甜蜜”的争执。他看着周无信和叶清风为了块糕点认真讨论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连日放松而泛起的暖意里,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不安。
是的,不安。
从见到周有言那天起,这种不安就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平时不觉,稍有触碰便隐隐作痛。
周无信虽然处理了“昨日之事”,但周有言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江红颜的手,已经以另一种方式,更近地探了过来。
他需要一点空间,一点独处的错觉,来整理这些纷乱的思绪。
所以他站在了店门外几步远的地方,既在周无信的视线范围内,免得那人又大惊小怪;又能获得片刻清静。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对面一个卖竹编工艺品的小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正低着头,灵巧地编着一只蚱蜢。
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
老翁身后的巷口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墨蓝色的劲装,挺拔的身形,一张与周无信极其相似的脸——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了上次见面时刻意营造的温润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直白的、带着审视和某种恶意兴味的表情。
周有言。
他仿佛凭空出现,悄无声息,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站在糕点铺门外的谢诀。
谢诀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警铃在脑海中尖锐地响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猎物被天敌盯上的本能警觉。
他脸上的平静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未移动分毫,依旧看着那个竹编摊子,但全身的感知已经提升到了极致,周围的一切声音、气味、风吹草动,都清晰地映在脑海里。
周有言不紧不慢地穿过街道,径直朝他走来。
脚步声很轻,混在市集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但在谢诀耳中却清晰得像鼓点。
他在谢诀面前三步处停下。
“谢公子,”周有言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亲昵的语调,“真巧,又见面了。”
谢诀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周有言脸上。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礼节性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丝极其浅淡的、标准的社交微笑:“是啊,真有缘。”
五个字,客气,疏离,不带任何情绪。
周有言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他向前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脸上挂着那抹让谢诀极度不适的、混合着邪气和故作熟稔的笑:“我姐姐江红颜……想邀请你去鸡飞狗跳盟做客,不知道谢公子有没有时间?”
姐姐。
江红颜。
邀请。
鸡飞狗跳盟。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周有言毫不掩饰地将自己和江红颜的关系摆上台面,也将那份“邀请”背后赤裸裸的威胁,明明白白地摊开。
谢诀的心脏沉了沉,但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哦?我怎么不知道…周无信又多了个亲戚?”
他在拖时间。
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周有言的目的。直接在大街上提出“邀请”,是笃定自己不敢闹大?还是算准了周无信和叶清风就在附近,故意来示威?或者……这只是又一次试探?
周有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谢诀会如此平静地反击,还把话题扯到了周无信身上。
他的耐心似乎耗尽了,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不用废话了,谢公子。你不去…不就是不给我和我姐姐面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