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诀忍了一整天,第二天便一个人出了客栈。
晨光微熹,镇子还未完全苏醒。他将那两只从昨天打到现在、今早又为“早饭去哪吃”而差点拆了客栈的幼稚鬼扔在房里,独自踏上了镇外那条通往后山的小径。
他需要静静。
山间空气清冽,草木带着露水的湿润气息。
谢诀走得很慢,左手无意识地按了按左膝——江南的晨雾带着湿气,旧伤又在隐隐作痛。
不过比起那两个人的争吵,这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走到半山腰一处平坦处,停下脚步。远处山峦叠翠,云雾缭绕,确实是个静心的好地方。
可惜,静心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谢诀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腰间的风定剑。
五个人从树林里钻了出来,呈半圆形将他围住。
不是寻常山贼的打扮,穿着粗布短打,手里拿着刀棍,眼神却不像劫财——他们的目光黏腻地粘在谢诀身上,从头到脚,来回逡巡。
谢诀认出了其中两张脸。昨天在集市上,就是这两个人一直盯着他看,目光让他很不舒服。
“小公子,一个人啊?”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这荒山野岭的,多危险。”
另一人接话,声音尖细:“可不是嘛。昨天在镇上看见公子,哥几个就睡不着了……这细皮嫩肉的,比娘们还好看。”
“尤其是这颗痣,”第三个人舔了舔嘴唇,目光死死盯着谢诀左眼下那颗泪痣,“啧啧,真他娘的勾人。”
谢诀的眉头皱紧了。
不是害怕,是厌恶。
那种目光——像无数只肮脏的手,试图扒开他的衣服,玷污他的皮肤。
他活了十九年,经历过生死搏杀,经历过世态炎凉,却从没被人用这样赤/裸/裸的、充满欲念的眼神打量过。
像被泼了一身馊水,从外到里都觉得恶心。
“让开。”谢诀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哟,脾气还不小。”壮汉嘿嘿笑着,向前逼近一步,“小公子,别急着走嘛。陪哥几个玩玩,保证让你——”
谢诀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右手并指,正要引动风定剑——
忽然,一股异样的虚弱感从丹田处升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内力流转的通道,原本顺畅如江河的内息突然变得滞涩、凝滞,然后迅速消散。
与此同时,左膝的旧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平时那种钝痛,而是一种被生生撕裂的、火烧火燎的剧痛。
谢诀脸色一白,身形晃了晃。
“嘿嘿,起作用了。”那个尖细声音得意道,“大哥,这‘锁脉散’可是好东西,专门对付这种练家子。不但封内力,还能让旧伤发作,越运功越疼。”
壮汉大笑:“干得好!等会儿这小美人儿疼得站不稳了,还不是任由我们摆布?”
谢诀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
风定剑“锵”地出鞘,剑尖杵地,支撑住他微微摇晃的身体。
冷汗从谢诀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剑柄上。
他大意了。以为只是几个不入流的混混,没想到对方竟备了专门针对武者的迷药。
这药歹毒异常,不但封锁内力,还能激发旧伤——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别挣扎了,小美人儿。”壮汉伸手就要来抓他的手腕,“乖乖的,少受点罪——”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触碰到谢诀的瞬间——
“咻!”
一道粉金色的流光破空而来。
快,极快。快到那壮汉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只觉手腕一凉,紧接着便是钻心的剧痛。
“啊——!”他惨叫一声,捂住鲜血喷涌的手腕倒退数步。
落花扇在空中旋转一周,稳稳飞回一只修长的手中。
周无信站在小径入口,一身玄衣几乎融进晨雾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冰冷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
几乎同时,另一道白影如电掠至,沉舟剑出鞘的寒光划破雾气,将另外两个扑向谢诀的人逼退。
叶清风落在谢诀身侧,剑尖斜指地面,目光扫过谢诀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眉头紧紧皱起。
“小诀,”周无信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怎么样?”
谢诀想说话,可一开口,却是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气。
左膝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被放大了数倍,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进骨头缝里。内力被封,他连最基本的调息止痛都做不到,只能死死攥着风定剑的剑柄,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摇了摇头,眉头蹙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周无信的眼神在那瞬间沉了下去。
他精通毒理药理,只一眼就看出谢诀的状态不对——不是寻常的虚弱,是内力被强行封锁后的空虚感,还有旧伤被药物激发后的剧烈疼痛。
而这种症状,他只在一味极其阴损的毒药上见过:锁脉散。
这药罕见,配制复杂,专门针对内力深厚的武者。不但能封锁内力流转,还能激发身体里所有的旧伤暗疾,让人在剧痛中失去反抗能力。
而最毒的是——它对腿伤、腰伤这类筋骨旧疾的激发效果最强。
这是冲着谢诀来的。或者说,是冲着谢诀的弱点来的。
有人知道谢诀的旧伤,知道他的弱点,专门备了这种药,从而能够毁了谢诀,杀了谢诀。
这个认知像一把火,点燃了周无信胸腔里所有的暴戾。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那五个已经吓傻的劫匪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平时的慵懒或戏谑,而是一种彻底剥离了人性的、纯粹的冰冷。像在看几具会喘气的尸体。
“叶清风。”周无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叶清风看向他,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他读懂了周无信眼中那个无声的指令。
“扶好他。”
“你小心。”叶清风简短地说,收剑入鞘,转身扶住谢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手稳稳托住谢诀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后心,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虽然无法化解药性,但至少能稍微缓解疼痛。
周无信动了。
他没有用落花扇,甚至没有用任何武器。他只是缓步走向那五人,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大、大哥……”尖细声音的那个人哆嗦着后退,“误会,都是误会……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周无信没说话。他走到那个被削断手腕的壮汉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断手,然后抬脚,踩了上去。
“啊——!!!”惨叫声响彻山林。
周无信面无表情地碾了碾,直到那只手彻底变形,才移开脚。他看向另外四人,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锁脉散,谁给的?”
“什、什么锁脉散……我们不知道……”一人颤抖着说。
周无信抬手,落花扇展开。不是平时那种优雅的弧度,而是完全展开,扇面边缘的金属薄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他手腕轻轻一抖。
“咻咻咻——”
三枚银针激射而出,精准地钉入三人膝盖。
不是要穴,不是死穴,是膝盖骨最脆弱、神经最密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