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飞狗跳盟的密室,今日的烛火似乎比往日更暗些。
石壁上的影子跳动着,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空气里除了惯常的草药香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多了一股陌生的、属于外来者的尘土味和某种熏香的甜腻气息——那是二分部江岳惯用的“沉水香”,味道厚重,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江红颜坐在主位的软榻上,一身绛红衣袍如凝固的血。她没有像平日那样慵懒斜倚,而是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
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铺在膝上的白虎皮,节奏平稳,却莫名透着一股压抑的紧绷。
她看着阶下站着的两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身暗紫色锦袍,绣着繁复的银线云纹,腰间佩着一柄镶宝石的长刀。
他面容尚算端正,但眼角眉梢都刻着常年算计留下的纹路,一双眼睛精光闪烁,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倨傲。
江岳。江家二分部的掌权人,她名义上的舅舅。
他身后半步,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锦衣华服,眉眼与江岳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多了纨绔子弟特有的轻浮和戾气。
此刻他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密室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瓶瓶罐罐和墙上悬挂的刑具时,眼里闪过既畏惧又兴奋的光。
江息。江岳的独子,前几日在纺村被谢诀和周无信教训过的那个“小少爷”。
江红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厌恶。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不请自来地爬进了自己精心打理的花园。
她没让他们坐,也没叫人来奉茶。就这么让他们站着,在昏暗的烛火下,在沉默的压迫中,等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最后还是江岳先开了口。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刻意放缓的、长辈般的腔调:“红颜啊,许久不见,你这地方……倒是愈发别致了。”
江红颜没接话。她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轻轻扫过江岳的脸,又落在江息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让江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躲开了视线。
“不知舅舅大驾光临,”江红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有何贵干啊?”
她用了“舅舅”这个称呼,但语气里没有半分亲昵,只有赤裸裸的疏离和嘲讽。
江岳脸上的假笑僵了僵。
他向前走了一步,试图拉近距离,但江红颜周身那股无形的冷意让他又停住了。
“既然红颜你这么直接,那舅舅也不绕弯子了。”江岳挺直腰板,努力维持着长辈的威严,“我今日来,是为了江家世代相传的神兵——轻音斧。”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红颜的反应。
可江红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美眸,在烛光下幽深得像两口古井。
江岳心底有些恼火,但面上不显,继续说道:“轻音斧乃江家圣物,理应由江家共掌。如今江家虽分三部,但血脉相连,斧头也不能一直由你一人独占。今日,你将轻音斧交出来,由二分部代为保管,日后三部共议,再定归属。”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为了家族大义。
江红颜听着,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愉悦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讥诮、荒谬和冰冷怒意的笑。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
绛红衣袍随着她的动作如水般滑落,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一步步走下台阶。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拉得巨大而扭曲,像一只即将扑食的猛兽。
她在江岳面前三步处停下。
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平视。江红颜看着江岳那双闪烁着贪婪和算计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故作威严的褶皱,看着他身后那个一脸幸灾乐祸、仿佛已经胜券在握的江息。
然后,她笑了。
笑声很轻,却像利刃刮过铁板,在密闭的石室里激起令人牙酸的回响。
“想要?”江红颜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想要自己来拿啊。”
江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江红颜会这么直接、这么毫不掩饰地拒绝。
“江红颜!”他厉声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轻音斧是江家的东西,不是你一个人的私产!今日你交出来,一切都好说。若不交……”
他向前逼近一步,试图用气势压人:“就别怪舅舅不念旧情,让你好看!”
“旧情?”江红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猛地抬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迸出来:
“江家早已解体!没解体前,你们二房对我是什么样的?对我爹又是什么样的?!”
她的声音在石室里炸开,带着积压多年的、火山般的愤怒。
“我爹还在时,你们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克扣主房用度,安插眼线,煽动旁支……恨不得我们主房立刻垮台,好让你们二分部上位!”
她向前一步,几乎要与江岳鼻尖相碰。那双美眸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火焰,里面翻涌着清晰的恨意和鄙夷:
“江家解体后,你们二分部第一个跳出来,抢占最好的产业,拉拢最多的人手,恨不得把主房赶尽杀绝!我爹是怎么死的?你敢说,和你们二分部一点关系都没有?!”
江岳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反驳,可江红颜眼中的恨意太真实,语气太笃定,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旧事,此刻像腐烂的尸体,被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现在,”江红颜冷笑,目光扫过江岳,又扫过他身后的江息,像看两只肮脏的鬣狗,“你居然有脸,来找我要轻音斧?”
她猛地抬手,一掌拍在旁边石桌上。
“砰——!”
一声巨响,坚硬的石桌应声裂开数道缝隙,上面的茶具哗啦一声摔碎在地,瓷片四溅。
烛火疯狂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射得更加狰狞。
江息吓得惊呼一声,躲到了父亲身后。
江岳也是脸色一白,他没想到江红颜的内力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更没想到她会如此决绝地撕破脸。
“别急嘛,江姐姐~”江息从父亲身后探出头,试图用那种纨绔子弟惯有的、油滑的语气缓和气氛,“都是一家人,何必……”
“别喊我姐姐。”
江红颜打断他,声音冰冷得像万年寒冰,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