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诀回到纺村时,日头已近中天。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片刻,整理好神色,将竹林里那场意外的邂逅、那张与周无信极其相似的脸、以及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不安,都强行压进眼底最深处。
直到脸上再也看不出半分异样,他才迈步走进村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灶房方向传来锅铲相碰的清脆声响和隐约的食物香气。
周无信似乎在做饭。而叶清风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而是微微出神地望着远处的山峦轮廓,眉头轻锁,似在思索什么。
谢诀的脚步声让叶清风回过神。他抬起头,看见谢诀,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谢兄回来了。”
“嗯。”谢诀点点头,目光扫过灶房的方向,“他呢?”
“周兄在准备午饭。”叶清风合上书卷,站起身,“说是今日得了条新鲜的鲈鱼,要炖汤。”
谢诀“哦”了一声,没再多说,径直走回自己房间。
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刚才见到周有言带来的冲击。那张脸带来的不仅是视觉上的错乱,更有一种深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危机感。
关上房门,谢诀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浮现周有言那张脸——微笑的弧度,说话的语气,脖颈上的小痣。
还有那双眼睛……看似温润,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
他想起周无信提到这个弟弟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近乎漠然的态度。当时他只以为是兄弟不睦,如今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午饭很快准备好了。
三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周无信果然炖了鱼汤,奶白色的汤水翻滚着,香气扑鼻。
他还炒了两样时蔬,蒸了米饭,简单却透着家常的温暖。
“尝尝看,”周无信盛了碗汤,推到谢诀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我照着村里王婆婆说的法子炖的,说是可以驱寒。”
谢诀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里那点因周有言而生的寒意,确实被驱散了些许。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鲜,带着姜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
“怎么样?”周无信盯着他问。
“嗯。”谢诀应了一声,算是肯定。
周无信立刻笑了,那笑容像骤然拨开云雾的阳光,晃得谢诀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他低头专心吃饭,不再看周无信。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周无信兴致勃勃地说着早上去镇上买鱼时的见闻,叶清风偶尔附和几句,问些细节。谢诀大多时候沉默,只是听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他吃得不多,心思显然不在饭食上。
几次,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周无信的侧脸,又迅速移开。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闭着眼睛勾勒出每一处线条。
可正因如此,周有言的出现才更让他如鲠在喉——就像一面精心仿制的镜子,照出的却是完全陌生的、令人不安的倒影。
终于,在周无信又一次提起镇上铁匠铺新打的农具时,谢诀状似无意地开口,打断了话头:
“周家那边……除了你父亲和余氏,还有其他什么人需要留意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只是随口一问。
筷子夹起一片青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目光落在桌面的纹理上,没有看周无信。
周无信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他侧过头,看着谢诀,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探究:“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想到,江红颜能在周家安插那么多人,或许还有其他后手。”谢诀没有抬头,语气依旧平淡,“你刚接手周家,小心些总没错。”
这话合情合理。周无信点点头,脸上的轻松敛去几分,多了些家主该有的思虑:“我知道。长老会里几个老狐狸已经被我摁下去了,剩下的人正在慢慢清理。江家的钉子……拔得差不多了,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周家现在我说了算,翻不起大浪。”
谢诀“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慢慢喝着。目光低垂,掩去了眼底深处的波澜。
他没有直接问周有言。
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或许是觉得时机不对,或许是……不想看到周无信提起那个弟弟时可能出现的、他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但他刚才那个问题,已经足够引起另一个人的注意。
叶清风坐在谢诀对面,将谢诀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以及问话时看似随意实则紧绷的指节,都看在眼里。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饭,心里却已了然——谢诀有心事,而且这心事,与周家有关,却似乎不想让周无信知道。
饭后,周无信主动收拾碗筷,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去了灶房清洗。叶清风站起身,对谢诀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朝院后的那片小竹林走去。
谢诀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
竹林幽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细碎的光斑。两人在一处石凳旁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