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江家二分部江岳,我说的没错吧?江息小少爷。”周无信的声音悠悠响起。
他摇着落花扇,慢悠悠地走到谢诀身边,目光落在那公子哥脸上,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冷意。
谢诀握着短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江家的人?
江家的手……居然已经伸到纺村来了?是巧合,还是……
倒在地上的江息脸色唰地白了,他惊恐地瞪着周无信,嘴唇哆嗦着:“你……你是……周家的人……”
“知道还不快滚?”周无信“唰”地合上扇子,眼神陡然凌厉,“怎么,想让我‘请’周家的人来跟你爹好好聊聊?”
江息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在同伴的搀扶下,他狼狈地爬起来,连狠话都不敢撂下,带着其余四人,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纺村,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村民们爆发出小小的欢呼,纷纷围上来关心柱子。
周无信蹲下身,仔细检查了柱子的伤势,松了口气:“皮外伤,没伤到筋骨,休息几天就好。”
谢诀点点头,温声让惊魂未定的柱子先回家休息。柱子哽咽着道了谢,被几个相熟的村民搀扶着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谢诀这才转过身,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叶清风。
“叶兄?你怎么……”谢诀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讶异。
叶清风微笑着走上前:“我今日一早到的。回来时,你们不在。”
他的目光扫过谢诀手中尚未归还的金色短剑,又看向周无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不知道谢兄,”叶清风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能不能让我在纺村,住上几日?”
谢诀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当然。”
周无信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随即落在谢诀微蹙的眉头上。
他收起落花扇,语气轻松地宽慰道:“江家三个分部向来各干各的,互相使绊子也是常事。这江息不过是二分部一个被惯坏的小少爷,跑到这偏僻地方耍威风,碰巧撞上了。应该不是江红颜指使的,不用太担心。”
谢诀偏过头,看了周无信一眼。
这人……又看出来了。
自己不过眉头微蹙,他便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在怀疑什么。
心头那丝被看透的不适,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是一种微妙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安心。
但他心底的不安并未完全消散。
江家的人出现在纺村,无论是不是巧合,都像一根刺,扎进了这片宁静里。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叶清风道:“叶兄一路辛苦,先回去好好休息。” 又转向周无信,“猎物拿去给李奶奶,剩下的分给村中有需要的人家。”
安排妥当,谢诀便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插曲。
周无信耸耸肩,提着猎物晃晃悠悠地走了。叶清风也依言回了厢房调息。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谢诀忙完一天琐事,回到老宅,正准备生火做饭,却在院门的门缝下,发现了一个素白的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地上。
他捡起信封,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粗糙感。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用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周家马上就要与江家融为一体了。
谢诀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不安的预感,瞬间被这句话放大、凝实,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周家……与江家融为一体?什么意思?联姻?吞并?还是……
他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
脑中飞快闪过白日里江息那张骄纵的脸,闪过周无信提及周家内部混乱时的疲惫,闪过江红颜那双美艳却毒蛇般的眼睛。
“在看什么?”
周无信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谢诀下意识想将信收起,但周无信已经看见了。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无踪。
“这字迹……”周无信放下粥碗,接过信纸仔细端详,眼神里浮现出罕见的凝重和困惑,“有些眼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是谁。”
他抬头看向谢诀,见对方嘴唇抿紧,脸色有些发白,立刻将信纸折起,塞进自己袖中,语气转为安抚:“别瞎想。江湖上故弄玄虚的人多了去了,说不定是谁想搅浑水。周家再乱,也没那么容易跟江家‘融为一体’。”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谢诀的肩膀,动作自然,带着令人心安的力度:“先吃饭。这事交给我,我去查。”
谢诀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无信眼中的关切和笃定是真实的,可那份隐藏在笃定之下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凝重,谢诀也看得分明。
周无信……也在担心。
而且,他一定想到了更多自己没想到的东西。
谢诀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点了点头,端起那碗温热的粥。
米香扑鼻,可他食不知味。
周无信看着他安静吃饭的侧脸,脸上依旧挂着轻松的笑意,可背在身后的手,却悄然握紧了袖中那封来历不明的信。
字迹确实眼熟……一定在哪里见过。
是谁?江家的人?周家的人?还是……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心底成形,却冰冷得让他不愿深想。
看来,有些计划,必须提前了。
他必须赶在风暴彻底吞没纺村、吞没谢诀之前,做点什么。
夜色渐浓,烛火在屋内投下摇曳的光影。
两人相对而坐,一人安静进食,一人含笑注视,看似平静的夜晚下,却各自心绪翻涌,暗流渐起。
而那封信带来的寒意,已悄然渗入纺村温软的春夜,预示着某些不可逆转的变迁,正在无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