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完全沉入山后,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
月亮升起来了,是一弯清瘦的弦月,挂在深蓝近墨的天幕上,洒下的光也是清清冷冷的。
两人重新在山茶树下并肩坐下。距离比刚才近了些,衣袖几乎相触,却又保持着那分寸的克制。
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哗啦哗啦,像是亘古不变的背景音。
周无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我回去那天……周府挂了满门的红绸。”
谢诀侧过头看他。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周无信脸上投出斑驳的阴影,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是我父亲大婚,”周无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续弦,娶的是余家的余欢。”
谢诀的睫毛颤了颤。
余氏——他当然听说过。江湖上谁不知道余氏与江家勾结甚深?余欢与江红颜更是至交,传闻两人自幼相识,情同姐妹。
“余欢和江红颜的关系,江湖上人尽皆知。”周无信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落在膝上的山茶花瓣,“父亲在这个节骨眼上娶她进门……呵,江红颜的算盘打得太响了。借余欢控制周家,吞并周家,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谢诀已经懂了。
江红颜要的从来不止是报仇,她要的是整个江湖,是常康复国,是江家重振。
而周家,就是她棋盘上必须吞下的第一颗棋子。
谢诀皱起了眉。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望向溪水。
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闪着冷冽的光,像无数把锋利的刀。
自责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云雾崖那一战,江红颜或许不会这么急,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对周家下手……
“周家估计早就有江红颜的眼线了。”
周无信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谢诀的思绪。
谢诀侧目看他,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玩笑,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清明。
“不是你的原因,小诀。”周无信轻声说,“江红颜布局不是一天两天了。余欢能顺利嫁进周家,说明周家内部早就被浸透了。就算没有云雾崖的事,她也会找别的时机动手。”
谢诀的眼神动了动。
周无信怎么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个认知让谢诀心头微微一颤——不是被看穿的不适,而是某种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长久冰封的湖面,忽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荡开,连自己都不明白那涟漪意味着什么。
他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示意周无信继续。
周无信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溪水。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江湖震动的话:
“周家长老会……安排我与江红颜成亲。”
空气凝固了。
谢诀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是那种缓慢的僵硬,而是猝然的、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掌心的山茶花瓣被碾碎,汁液染上指尖,在月光下像凝固的血。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溪水声、风声、虫鸣声,都退得很远很远,耳边只剩下自己过快的心跳,和那句“与江红颜成亲”的回音。
江红颜。
那个放火烧了谢家满门的江红颜。
那个在云雾崖上围堵叶清风的江红颜。
那个……他恨之入骨、恨不得千刀万剐的江红颜。
要和周无信……成亲?
谢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