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从谢家灭门至今,十几年过去了,从未有人这样问过他。
人们问他的武功,问他的名号,问他将来打算——却从未有人问过,谢诀,你还好吗?
这个人,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叶家大少,从一开始就无条件相信他,为他奔走调查,如今又带着这样的关切站在他面前。
萍水相逢,却做到了许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谢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溪水,声音很轻:“没事,都过去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溪水继续流淌,带走几片花瓣。
然后,谢诀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几乎要融进流水声里:“谢谢你。”
叶清风淡淡笑了。那不是客套的笑,而是眼睛微微弯起,嘴角上扬,带着真诚的笑意:“不用这么客气。毕竟,我们是朋友。”
——朋友。
这个词落在谢诀心上,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波纹。
朋友。他从未想过,这个词会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江湖中人对他或敬畏或忌惮,纺村众人对他感恩尊重,周无信……是有些特殊的,谢诀至今理不清自己和周无信的关系,这是更加沉重,模糊的关系。而朋友——平等、纯粹、不必背负太多过往与未来的联结——这是他不敢奢望的东西。
谢诀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叶清风。
暮色渐浓,但他依然能看清对方眼中的真诚。那不是施舍,不是怜悯,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认定——我视你为友。
“嗯。”谢诀最终只应了这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契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一次,谢诀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肩背也不那么紧绷了。叶清风走在他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朋友该有的距离。
溪水依旧潺潺,山茶花依旧在晚风中摇曳。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消失,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
一路无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回到纺村口时,灯火已经零星亮起。周无信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身影半隐在阴影中。
见他们回来,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在谢诀脸上停留片刻,又冷冷地扫过叶清风,最终什么也没说。
谢诀对叶清风点点头:“天色已晚,叶兄若不嫌弃,可在村中歇息一晚。”
“那就叨扰了。”叶清风微笑。
谢诀转身走向周无信。两人并肩往住处走去,依然没有说话,但之前那种紧绷的距离感似乎缓和了一些。
周无信侧头看了谢诀一眼,眼神里那份冰冷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前几日晚上,他跟谢诀闹的很僵,他本以为谢诀会赶他走,可谢诀没有。所以他更加小心翼翼……
叶清风牵着马,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他看着前方两人的背影,想起父亲信中所写,想起江湖上那些传言,想起谢诀刚才那一瞬间的愣怔。
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不是惊天动地的改变,只是像溪水冲刷卵石,日积月累,终将改变形状。而今天,或许就是第一道水痕。
月光升起来,温柔地洒在纺村的青石板路上,洒在每个人的肩上。
谢诀走进院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叶清风正将马拴在树下,动作从容不迫,月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
谢诀收回视线,推开院门。
心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柔软地,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