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快马加鞭,叶清风抵达纺村时,已是黄昏。
马蹄踏碎了一地夕照,尘土在身后扬起又落下。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一身靛蓝衣袍已沾染风尘,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初。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看见了谢诀。
还有跟在谢诀身后三步之遥的周无信。
叶清风微微蹙眉。眼前的景象与他预想的有些不同——周无信没有像往常那样与谢诀并肩而行,也没有那种旁若无人的亲昵。
周无信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神色凝重,眉头紧锁,目光始终落在谢诀的背影上,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关注。
谢诀走在前方,背影挺直却莫名单薄。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沿着村中的小路缓缓走着,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几株新采的草药。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周无信的脚尖,却又始终隔着那段距离。
叶清风牵着马走近时,周无信先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叶清风清晰地看见周无信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那不是敌意,更像是某种被冒犯领地后的戒备,混杂着尚未消散的怒气。
周无信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谢诀这时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到叶清风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些许疲惫。
“叶兄?”谢诀的声音很轻。
叶清风从怀中取出那封信。信笺用深青色锦囊装着,封口处压着朱红色的火漆。他双手递上,动作郑重:“谢兄,家父托我带给你的。”
谢诀放下竹篮,接过信。
指尖触到锦囊的瞬间,他顿了顿,然后才慢慢拆开。信纸展开,叶弼的字迹遒劲有力,言辞恳切,末尾赫然盖着叶家家主的私印——那是一枚刻着山峦与流云的方印,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诀的目光在私印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触动,却又很快掩饰过去。
他抬起头,看向叶清风:“叶家主太客气了。此事本已澄清,不必如此。”
“这是叶家的诚意。”叶清风温声道,“家父说,无论谢兄是否愿意前来沪川,这份歉意与承诺,始终作数。”
谢诀轻轻折起信纸,重新装回锦囊中。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看向周无信:“周无信,你先回去。”
周无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向叶清风,眼神里那份冷意又深了几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谢诀一眼,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脚步依然很轻,却带着一种隐忍的力道。
待周无信走远,谢诀才转向叶清风:“我们走走吧。”
两人沿着溪边的小路慢慢走着。溪水潺潺,映着天边渐变的霞光。
岸边的山茶树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谢诀走得不快,目光落在溪水上,仿佛在数那些被流水带走的落英。
叶清风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与他并肩而行。
他能感觉到谢诀身上那种紧绷的气息——虽然表面平静,但肩背的线条始终没有完全放松,握着锦囊的手指也在微微用力。
他们走了很远,远到纺村的炊烟已经看不见,远到夕阳只剩最后一抹余晖挂在天际。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溪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时,叶清风才轻声开口:“谢兄,你还好吗?”
谢诀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叶清风。
暮色中,叶清风的脸庞有些朦胧,可那双眼睛却清澈见底,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实的关切——你还好吗。
谢诀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