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课,王夫子特意夸赞郑源大考时的策论写的好。
“源源流水取之不竭,郑源的这篇《盐铁论》,第一句就铺垫好大基调,后面他更是以漕粮商道距离,以商补官,转运新法,实在妙哉。”
慕容云打了个喷嚏,她的座位在中间位,紧接着空荡荡的,她的一举一动在同窗眼中都特显眼。
她缩了缩身子,胡乱用纸擦了擦鼻子。
昨晚她背书到半夜,困到眼睛睁不开,忘了盖被子,晚上风有点大,她着凉了。
“慕容——下月乡试在即,你当书院是勾栏瓦舍?”王夫子轻轻叩击她的桌面。
王夫子很受大家喜爱尊敬,他的课堂,即使学得最吃力的肖恒,也一丝都不敢懈怠。
“夫子,学生知错。”可下一瞬,慕容云打了哈欠。
王夫子的脸面顿时掉在地上,堂上学子越是鸦雀无声,越显得他尴尬。
早听其他两位夫子说,慕容昀是个难搞定的硬茬。
但他偏不信,还有敢和他叫板?
“啊——嘶——”满堂寂静中,慕容云揉着太阳穴缓缓起身。
抬眼便看到王夫子举着戒尺还想来第二下。
慕容云立马闪躲,王夫子的戒尺狠狠打在案桌上,发出炸裂破音。
“严师出高徒!我的学生,怎么可如此懈怠!”
慕容云起身,“昨夜风大,学生被子没盖上,因而着了凉。头晕浑身痛,才在夫子的课上睡着。不至于要打学生头吧?”
慕容昀说着说着居然眼眶泛红要哭了出来!声音带着嘶哑,捂着头,整个人随时可能倒下去。
大家对慕容骂归骂,但若夫子因为一个哈欠就打人,心中不免代入自己。
眼看着慕容昀擤着鼻涕委屈巴巴的样子,其他人也跟着窃窃私语。
“慕容堂上睡觉的确需要有人治治他,但是打他的头,万一打傻了——怎么办?”
“夫子打打掌心也可以的,只是打头的确有点过分。”
“夫子也不能打头啊!我爹娘都不舍得打我头!”偶尔几个学子咬牙切齿。
王夫子顿感自己的失态,戒尺轻轻放下,大手一挥:“你给我去廊下蹲着罚抄五遍遍《盐铁良策》!”
“学生领命。”慕容昀拿了纸张,靠在学堂门后,闭着眼贴在墙壁上。
她不想错过夫子们的课,夫子喜不喜欢她无所谓。
于子洋坐在靠近门口的最后一排,他时不时忍不住侧脸看向慕容昀的方向。
慕容手中的《盐铁良策》书捧得歪歪扭扭的,秋风掠过,上面的毛笔字露了出来,密密麻麻,还有注释与民生的联系。
他看的出神,直到王夫子站在他身边,于子洋才猛地回头。
“乡试在你们眼中就跟闹着玩似的?你出去和慕容一起罚抄。”王夫子冷冷道,神情虽平淡,可表情有些鄙夷。
“学生领命。”于子洋低着头,声音同样很低,回避了所有讥笑嘲讽的目光。
他这次考的砸,郑源那一帮人定会在背地里说他,因为他也曾跟着他们说过别人的坏话,对他们会说什么再了解不过。
于子洋走路小心,慕容睡得太熟,以至于他坐在身旁都没有察觉。
庭院的梧桐树红了大片,叶子飘落在有些枯黄的草地上,风穿过庭廊,于子洋缩了缩身子。
慕容斜斜靠着,睫毛很长,脸白里透着淡粉。
于子洋心中骂了句:小白脸。
慕容另一只手捏着空白宣纸,一页页纸张随风而起,哗哗沙沙,又随风落下。
于子洋抽出慕容的纸张,揣摩另一侧《盐铁良策》上的字迹,低头写了起来。
心里抱怨:这人,写字这般工整作甚!得抄写多久才抄完。
等于子洋写完,手有些酸。他压住抄写好的纸张,风大,他绕过慕容昀,想夹到书里去。
低头一瞥,慕容昀的嘴角处多了一缕鬓角的头发,慕容有点痒,伸手挠了挠脸颊,但没有带走那缕头发。
于子洋白了一眼,手指靠近他的脸,还没触碰到就停住了。
慕容眉毛有墨黑色涂抹痕迹,脑袋靠在墙壁,整体看五官有股女性柔美之感。
于子洋停顿了下,没碰慕容,远远躲在另一侧抄写,时不时往慕容方向看。
慕容今日一身玄色,往常都是以淡色为主,一个月中偶尔会换成深色。
堂上王夫子下课,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上官玄,他摇醒慕容:“你回房再多睡一会,等午膳时间我叫你。”
“不行,我得先抄完。”慕容打哈欠起身,可手里的纸张毛笔字写的满满的,与她的笔迹别无二致。
她歪了歪头:“我何时写字这般迅速,竟能达到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步。”
于子洋下一瞬与上官玄对视上,不知为何,上官玄看他时阴冷,眼眸全是攻击和侵略,比他教训肖恒还要狠,于子洋慌张别开眼,自己没做错事,却一阵心虚。
“有人帮你抄的。”上官玄挑眉。
慕容云转身,才看到身后的人,“你,帮我抄的?”
于子洋抱起双臂,“顺手的事,夫子也罚抄我,我看你睡得死,省的明日害全部人一起受罚。”
慕容云:“说的在理!不过还是要多谢你。”
于子洋嘴角扬起,放下手臂:“半个时辰不到就能抄完,你抄写的速度若如同我这般快,也不必担心。”
慕容云:“太好了,日后的抄写就多多麻烦子洋兄了,半个时辰不到,不愧是你,也太快了,放心,我可以按市场价给你算银钱。”
上官玄:“你上交的作业何时这般字迹整齐过?”
慕容云:“平时贪图快,写的字丑了些,好在有子洋兄,咱日后也不用挨骂,对吧?”
于子洋胸口气闷,恨不得一拳锤到胸口。
他为何要打肿脸撑胖子说自己半个时辰能搞定……按市场价算,写的潦草和工整价格也不同,真要算的话不是这个价钱,但话已经说出,脸肿成这样了……
“行。”于子洋吐气,胸口闷疼才好些。
上官玄随意扫了一眼他弯着的腰背,“要给你的伤口上药了,走吧。”
慕容云仰起头,伤口不是结痂了吗,结痂也要上药?但她下意识道:“好。”
两人走了好一段路,于子洋望着他们的背影发愣了好一会,一高一低的,颇有街上的俊男俊男的感觉,他目光粗略游过地上,心中一惊。
地上有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