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云在青山书院报到前,迷路了,在山下耽搁了好些时辰。
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她穿着男装兜兜转转去了好几个村。她还挺享受那几日的时光,清晨能在路边闻到蒸汽腾腾的馒头香味,还有田野菜地上辛勤耕种的百姓。中午能看见满头大汗的劳力工,在泥土灰尘路上扛着重物来回走。黄昏时能听见妇人手中的小孩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咯咯地玩耍,孩子们肤色黑黑的,他们白日需要田地和家里来回跑,送水送吃的。
人间百态,多姿多彩。
慕容昀在前世的公司工作久了,出来没有天花板的地方,久违地喜悦。要说这些景象中让她最为动容的,就是一个卖糕点的书生。
他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可身上的书生气是藏不住的,说话和举止也与周围农户百姓们格格不入,一眼就能瞧见他。
“卖糕点,卖糕点。”书生面前有一排糕点,他的糕点不多,吆喝的声音也不大,在嘈杂的人群中,要不是他出众的气质,还真没人能注意到他。
那杏花糕样子美味,正合慕容云胃口,太阳炎热,若是再不下手买,书生摊位上的糕点怕是要融化,她正犹豫上前。有小孩见了可口糕点,闹着要吃,可大人一看书生样貌,拉着小孩要走,一脸不放心的样子。
慕容云走过去,却瞧见书生旁边来了个老妇人,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眼睛眯得一条缝,头上裹着布。
“娘,你怎么找到这?”书生诧异道。
“我儿,你回书院去,这些我来卖。”老妇人一边推着儿子离开,一边念念叨叨:“下回可不能下山卖糕点,若是让书院夫子知道,你还想不想考?”
书生不耐烦,“娘,你甭管,好好在家休息,你的头不能吹风,到时候病了郎中开药又是一笔银子。”
老妇人叹了口气,“臭小子,说话非得这么伤人。你在这看我卖,卖完我就走。”
书生不说话了,眉宇间闪过愧疚,站在老妇人身后,默默守着她。
老妇人身体不太利索,可吆喝起来声音亲切,特别有感染力:“糕点,好吃的糕点,杏花糕做的,新鲜的。”
有人探头过来,老妇人就抓住机会,让路人闻一闻糕点的香味:“客人,新鲜做的,天气热,不太好看,吃起来很香的。”
她笑容亲切,也没有着急卖,听上去让人感觉很舒服。
那人一下子买了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给孩子,付了三文钱。
“怎么样?”
“好吃!好吃!”孩子满头大汗,捏着糕点入肚,稚嫩地喊道。
孩子的话最真最让人信服,孩子的笑也最容易让人感到幸福。周围犹豫的路人都来买,两个两个的买,没过一会的功夫就卖完。
那书生从袖口中掏出一块白净的布,擦了擦娘亲的额头,“走吧走吧,你的头可不能再着凉。”
那老妇人麻利收摊,“你切莫再为了娘亲做此等危险之事。”说罢,赚的文钱还一个劲塞儿子手里。
“你收着。”书生严肃喊道,“我念书不花钱。”
“行,你回来给你做好吃的。”老妇人心知拗不过儿子。
书生点点头,没有顶嘴,反而讪讪东张西望,袖口挡着脸生怕让人认出来,他们俩的背影落在慕容云眼中。
母子俩身上衣着贫寒,老妇人多次同儿子强调切莫再下山卖糕点,十分危险。
慕容云不解,莫非这年头,书生不能下山卖吃食?字画也不行?
这样一件小事存留在她心中,直到来到青山书院,她认出了跟在郑源身后的于子洋。
于子洋,就是那日在街头卖杏花糕的书生。他莫名讨厌自己,慕容云也想讨厌他,也许是他娘亲太过和蔼,她始终没法厌恶他。她趁打赌的机会,想让于子洋离开郑源,远离小人,可于子洋并不领情。
而孔子祠堂频频出现怪事,刚上供的糕点在第二天总会被鸟儿叼走吃掉,地上糕点粉末掉得到处都是。
一天夜里,慕容云没睡着,路过孔子祠堂,撞见吃了糕点中毒的于子洋,她拖他回房间的路上,脑海中联想着在山下的事。
他卖的糕点,原来是从祠堂里偷下去的,而卖的钱给了老母亲,她生病要花钱。
于子洋躺在她床上,她哀叹一声,“也是时候洗洗被单被褥了。”
*
休沐日,宋奇带他们离开宛平县,来到大兴县,宛平县主要靠耕地为生,而隔壁的大兴县靠的很近,却以捕鱼捕虾为生。
“爹娘!我回来啦!”
开门的是中年妇人林氏,她下午午休刚睡醒,探出头,揉了揉眼睛:“奇儿?”
“娘,在呢在呢!”宋奇隔着木窗兴奋道。
林氏赶紧起身,满脸堆笑:“你爹出去捕鱼了!这几天都没回来。”她给他们仨倒茶。
整个家里没有下人丫鬟,都是林氏一个人操劳。
她长得较年轻,完全看不出来有这么大的儿子,脸色白皙红润,若不是看她穿着朴素,光看样貌还以为是哪家娇/滴滴的小姐,可她干活麻利,很是熟练,家里不大,上上下下都只有她一个妇人。
“这是慕容和上官。”宋奇还没坐下,嘴就叭叭个不停,相当兴奋,“你们有口福了,我爹每次下海回来都有好吃的。”
“这是……慕容?”林氏问,“宋奇总在书信中提到你们。”
宋奇:“娘——我哪有整日提到他们,偶尔一两次好吧。”
林氏呵呵笑:“是是是,我记错了,也就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次。”
慕容云没忍住笑,另一边的上官玄也勾着唇笑。
“老婆子,开门!”外面一声浑厚的音声响起,宋奇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宋奇爹魁梧霸气,手里提着两箩筐的鱼虾海鲜,蓑衣还在滴水。
整个人身上湿/漉漉的,还透着一股海的咸味。
宋南岳没好意思同他们靠近,点了点头打招呼之后赶紧去换了身衣裳。
宋家的房子不大,坐落在较偏僻位置,穿过几条街就有一个码头,街边有卖贝壳首饰小物件的,吃的大部分是海鲜类。
可谓经营种类丰富,虽比不得青山书院山脚下那样繁华,但也算热闹。
“你们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水卤?川辣?爆炒?清蒸?
更喜欢吃鱼还是虾啊?有没有海鲜过敏?”宋南岳拿着两把菜刀出来,嘴里碎碎念,下巴上的大茬胡子还没来得及收拾,笑得很开心。
“爹,他们啥都吃,我们口味一样!做成川辣就成!”宋奇搓搓手,“我去后厨帮你。”
看着这两父子咋咋呼呼的,两父子的体型不像,性格倒是一模一样。林氏弯着眉眼笑,“我带你们在院里转转?他们做饭很快。”
院子不大,围墙修得很高,墙上边缘还有玻璃碎片插着,防护意识很高。
院子最角落种了一株蔷薇树,根杆很细,但蔷薇花却开的很艳。
九月十月是蔷薇花开得最艳丽的时候,一团团的粉红色在半空上挂着,赏心悦目。
秋风刮过,蔷薇花瓣掉落,慕容云伸手用手心接住,轻飘飘的,掌心痒痒的,鼻腔中有一股清香。
身后的上官玄轻轻拨了拨她的后脑勺的头发。
“?”慕容云转身,看他眼底带笑。
“你头发上有花瓣。”上官玄背着手独自在院子里走了几步,“这院子真好。”
“好在哪里?”慕容回想自己刚穿进来那会,一出房门见到的院子巨大,各处修缮的都很好看。
她是府中的嫡小姐,母亲唯一的女儿。
花花草草各式各样的装饰一个不落,可谓是宠在手心里。
因而眼前的院子于她而言,较为平凡。
“我家穷。”
上官玄带着轻笑。
“……”这么直接吗?
林氏走远了些,在厨房处张望。上官沉默了下,又道:“你帮于子洋,人家未必领情。”
慕容云肩膀一耸,“你,怎么知道我帮了他?”
上官玄摇着折扇:“那日于子洋嘴唇发紫,有中毒迹象,而你看似吐血,郎中却说你只是气血两空。你整日偷溜下山,嘴馋想吃糕点也不至于到祠堂去偷,而他就不同,很多书都要跟别人借,家里没钱,糕点卖一点是一点。”
慕容云正色:“我可不是大好人,于子洋有用。”
“原来如此。”上官玄拔高音调,戏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