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解放啦!” 她把帆布书包往天上一抛,书本哗啦啦散了满地,《历史年表》飘到自行车轮下,被碾出道浅辙。
等成绩的日子像大院墙根的青苔,悄无声息地蔓延。霄诺重新变回了街溜子,每天天不亮就拽着霄雨霁穿胡同。她踩着护城河的冰碴子数野鸭,在隆福寺的小摊前抢最后一串糖葫芦,甚至摸进中央美术馆的后院,对着墙上的标语临摹英文字母。
“你这哪是土生土长的 B 市妞,” 霄雨霁拎着妹妹刚买的糖炒栗子,热气烘得手心发潮,“比胡同里的八旗子弟还能转悠。”
“我算啥B市妞,我从小可就没在这里待过,” 霄诺剥开栗子往嘴里塞,糖壳粘在嘴角像抹了层金粉,“嘿嘿,去年跟着军属张阿姨转遍了四九城,她娘家是镶黄旗的,说这鼓楼的砖缝里都藏着故事呢。”
其实她心里揣着事。抽屉里的《英语作文范文》被翻得卷了边,每篇末尾都有霄雨霁用红笔圈出的错词。夜里总能听见哥哥在书房踱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被风吹得摇晃的白杨树,而她也有了迟来的少女心事。
这天傍晚,两人蹲在副食店门口看老师傅灌香肠,霄诺忽然拽拽哥哥的袖子。酱肉的香气混着北风扑过来,她鼻尖冻得通红:“去爷爷家吧?反正家里的煤炉总灭。”
霄雨霁抬头望向军区大院的方向,家属楼的窗户亮了零星几盏灯。爸爸霄礼这阵子在西郊搞演习,据说睡在坦克里半个月了;妈妈王雪梅刚接了京医大的聘书,教授们的研讨会能从早开到晚。他们的家总是空着,只有书房里那盏护眼灯,夜夜亮到天明。
“爷爷昨天托人捎了冻梨,” 他把妹妹的围巾系紧些,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说存了一缸子,就等咱们去啃。”
从军区大院坐公交去老胡同只用半小时。爷爷住的四合院藏在护国寺街深处,门墩上的小石狮子被摸得溜光。推开斑驳的朱漆门,正撞见老爷子在院里劈柴,枣木方子被斧头劈得 “咔嚓” 响,惊得屋檐下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
“小兔崽子们可算来了!” 老爷子扔下斧头,蓝布棉袄上沾着木屑,“你奶奶蒸了豆包,在灶上焐着呢。”
堂屋的煤炉烧得正旺,铝锅里的豆包冒着白气。霄诺刚咬一口,甜津津的豆沙就烫得她直吐舌头。奶奶坐在炕边纳鞋底,顶针在油灯下闪着银光:“听说你们考完了?放宽心,咱们老霄家的孩子,在哪儿都发光。”
夜深时,兄妹俩都没睡挤在西厢房的土炕上啃着冻梨,窗外的月光顺着窗棂爬进来,照见墙上贴着的旧奖状 —— 那是霄雨霁和霄诺上学时得的三好学生奖,边角都卷了毛边。
“哥,” 霄诺忽然碰碰他的胳膊,“要是考不上……”
“考不上就再考,” 霄雨霁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闷,“反正爸的书房还有地方堆课本。”
炕洞里的余火噼啪响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小时候在大院里玩手影戏,两个小小的人影依偎着,晃啊晃的,就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