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 年 10 月的风卷着槐树叶掠过 B 市军区大院的白杨树,霄诺捏着还带着油墨香的《人民日报》冲进家门,头版头条那行黑体字像团火 ——《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把她冻得发红的脸颊映得更亮,“哥!报纸!正式登了!”
客厅里的藤椅被猛地撞了下,霄雨霁正用红铅笔在泛黄的《数学手册》上打勾,铅笔芯 “啪” 地断在 “解析几何” 四个字上。他抬头时,晨光正透过窗棂落在妹妹蹦跳的麻花辫上,二十出头的姑娘还像当年偷摘军属院石榴时那样风风火火,军绿色书包带子斜挎着,露出里面半截《英语九百句》。
“慢点跑,” 他抽出书签夹在书里,指腹蹭过扉页上自己刻的小太阳,“咱们比旁人多复习了几个多月,要是考不过,爸书房里那套《孙子兵法》怕是要砸在咱们头上。”
霄诺把报纸拍在红木桌上,头条旁边印着的招生细则还带着印刷厂的温度。她忽然踮脚够墙上的电话,听筒线被扯得笔直:“不行,他们那边电话可麻烦了,还是给董文博拍个电报吧!写信来不及了 —— 他现在还在XXX当兵呢,邮差骑马都得走三天!”
“已经让通讯员去了。” 霄雨霁从抽屉里抽出张浅蓝色电报纸,上面 “速备高考珍重” 六个字力透纸背,“昨天爸去总参开会,顺便托张家口军分区的人带了一封信给那边。”
三人从小在D省军区大院的槐树下弹玻璃球长大。高中毕业后为躲下乡,一起扒火车去河北军营当了三年兵。去年霄礼调回 B 市任军区司令员,他两个干脆打报告退伍跟着回了B市,董文博到时没退伍,前段时间写信说还调到了XX口那边。
他俩呢跟着来B市后天天窝在家里看旧课本 —— 大院里早传开了,说霄军长家俩孩子是啃老族,介绍的工厂不去,安排的相亲不见,成日关在屋里不知道捣鼓啥。
没人知道霄雨霁床底下藏着个樟木箱。运动结束后秦家平反,返还了不少的金条银元,H市和B市的地契都有办下子,箱子最底下还压着张 1948 年的H市股票。他还买了不少的外文书,放在屋里,这阵子霄诺总往他房里钻,不是要《资本论》当枕头,就是抢《傲慢与偏见》垫桌脚,美其名曰 “提前适应大学生活”。
“爸升中将那天,爸回来还说,就等咱们给霄家挣张大学文凭了。” 霄诺咬着铅笔头翻历史课本,忽然指着 “五四运动” 那页笑,“你说董文博那历史成绩,能不能分清洋务运动和戊戌变法?”
霄雨霁笑的不行,“他也复习很久了,这要在考不上,董叔叔要拿着扫帚追他二里地了。”
考试时间很快就要到了,一大早王雪梅就亲自给两个孩子下厨做了饭,她系着蓝布围裙出来,鬓角的碎发用发卡别着,五十岁的人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却还像当年那样清亮。“红糖鸡蛋,” 她把搪瓷碗往两人面前推,“你们爸凌晨去西郊靶场了,一直没回来,到是让小李留着车送你们。我上午有个疑难病例会诊,就不陪考了。”
她现在是 B 市军区医院的副院长,当年在 D 省军区医院当院长时的锐气藏在了白大褂里。霄诺总记得妈妈说过的话:“手术刀和钢笔一样,都能给国家治病。”
“妈你放心,” 霄诺舀起个荷包蛋,蛋黄在嘴里烫得直哈气,“我指定考上外国语大学!将来当外交官,在联合国替咱国家吵架都不输阵!” 她转头冲哥哥扬下巴,“你呢?考经济系当资本家?到时候我驻外,你给我钱,我给你寄巧克力。”
霄雨霁正用勺子把碗里的糖霜搅匀,闻言抬头笑出两个梨涡。阳光穿过他耳后的碎发,在那本《政治经济学》封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好啊,到时候给你给我寄整船的麦丽素。”
“就知道欺负你哥。” 王雪梅伸手戳女儿的额头,指腹带着消毒水的清冽气息。霄诺捂着脑门躲到哥哥身后,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咯咯的响,惊飞了窗台上那只总偷啄砚台的麻雀。
七点的起床号准时在大院响起时,霄雨霁已经把两人的准考证塞进牛皮文件袋。霄诺背上军绿色书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 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里,十岁的她正骑在霄礼肩头,手里举着颗红五星,而现在,那颗星星好像跳进了她的眼睛里。
考完最后一门政治那天,霄诺把钢笔帽 “咔嗒” 扣好时,夕阳正把考场的玻璃窗染成蜜色。她踩着满地的碎纸屑冲出教学楼,撞见霄雨霁正靠在老槐树下翻英语书,风掀起他军绿色衬衫的下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