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偏西,知青点的土坯房就被晒得发烫。钱方艳跌跌撞撞地冲进女宿舍时,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大通铺上铺着的粗布被褥,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自己的铺位,扯过被子蒙住头,牙齿却控制不住地打颤,上下牙磕出 “咯咯” 的轻响。
霄礼的话像冰锥,一下下扎在她心上 ——“想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不难”。她仿佛能看见自己被埋在黑土地里,玉米根须缠绕着手指,永远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上辈子在底层挣扎的恐惧,这辈子重生的侥幸,此刻全搅在一起,变成黏稠的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衬衫。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其他知青收工回来了。钱方艳赶紧往被子里缩了缩,想装作睡着,可浑身的战栗怎么也停不下来。
“方艳咋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是同屋的李爱芳。她走过来推了推钱方艳的肩膀,“天都快黑了,还睡呢?”
触手一片滚烫,李爱芳吓了一跳,赶紧掀开被子一角:“哎呀!方艳烧得脸都红透了!”
她的喊声像块石头投进水里,瞬间惊动了屋里的人。正在擦汗的男知青们也涌了进来,挤在门口探着头。知青点的老大哥王金华拨开人群,蹲下身摸了摸钱方艳的额头,眉头拧成了疙瘩:“烧得厉害,怕是得请医生。”
“我去!” 一个瘦高个的男知青应声,是短跑最快的刘建军,“我现在就去村头找赤脚医生!”
“爱芳,你去烧锅热水。” 王金华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小赵,你打水回来拿块布来给她擦擦身子守着,剩下的人先去做饭,吃完了轮换着来照顾。”
这群知青和后来那些不情愿下乡的孩子不同,他们大多是自愿来的,心里揣着建设祖国的热望。白天在地里挥汗如雨,晚上挤在大通铺上讲理想,彼此照应着像一家人。此刻看着钱方艳的样子,谁都没了说笑的心思。
钱方艳在一片混沌中,仿佛坠入了另一个时空。
她成了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上辈子的自己在泥泞里挣扎。那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女人,为了一个白面馒头跟人吵架,为了几尺布票讨好邻居,那个病死在漏雨的出租房。临死前,她还在咒骂:“凭什么别人能住豪宅开豪车?凭什么我没有?”
钱方艳想冲过去摇醒她:“别怨了!是你自己不肯好好过日子!” 可手却穿过了那个 “自己” 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场景突然一转,她到了这个时空的 “未来”。
她还是抛弃了肖明,死缠烂打地嫁给了霄明。可霄明终究只是个记者,没有参军,没有成为将军。霄礼因为 “纵容弟弟抢战友对象”,在部队里名声一落千丈。霄家父母气得登报断绝关系,报纸上 “霄明” 两个字被红笔圈着,像道血淋淋的伤口。
她住的还是知青点改建的土房,霄明的工资刚够糊口。她每天数着粮票过日子,看着别人穿的确良衬衫,心里像被猫抓似的。“你以为我为什么嫁给你?” 一次争吵中,她终于吼出了口,“没有霄家,你算什么?一个破记者!能给我什么?”
霄明蹲在墙角,抱着头不说话,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钱方艳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突然想道歉,可梦里的自己却冷笑一声,摔门而去。
后来特殊时期,霄明因为一篇报道被打成 “□□”,关在牛棚里。她怕被牵连,主动站出来揭发他 “思想反动”,还登报离婚,把刚满三岁的儿子丢在保育院,转头嫁给了革委会的张主任。
张主任给了她绸缎衣裳,给了她细粮,可也给了她满身的伤痕。他喝醉了就打她,骂她 “婊子”;为了往上爬,还把她送给更高级别的领导。她在暗夜里哭,想念那个会把红薯干留给她的肖明,可一切都晚了。
改革开放后,张主任被抓了,她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她偷偷去看儿子,发现他被霄家接走了,养得高高壮壮。霄明从乡下回来,腿瘸了,却还背着那台旧相机,正在给儿子和一个女人拍照。那个女人穿着一身呢子大衣,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 是齐晓雪。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得晃眼。钱方艳站在街角,看着霄明给齐晓雪整理围巾的动作,突然明白:有些缘分,就像田里的稻子,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抢不来,也藏不住。
再后来,她在菜市场碰到了肖明。他退伍了,开了家杂货铺,鬓角有了白霜,笑起来还是憨憨的。“要点啥?” 他问,眼里的光干净得像山泉水,而他没认出她。
钱方艳看着他,突然想起霄礼的话 ——“珍惜眼前人”。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咸涩的味道漫过舌尖。梦里也会有味道吗?